婚礼那天,天气好得不像十月中该有的样子。
阳光薄薄地铺下来,不冷不热,像谁提前调好的温度。沈星渺坐在化妆镜前,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些恍惚。
婚纱是陆沉舟挑的。当时她试了好几套,自己看中了那件缎面的,简单,没什么装饰。
他坐在沙发上,全程没怎么说话。最后她出来试这件时,他抬眼,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好几秒。
“这件。”他说。
她后来问为什么,他说:“像你。”
沈星渺当时没懂,一件素得不能再素的婚纱,怎么就像她了。可此刻她坐在这里,头纱软软地垂在肩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他说的“像”,大概是那种不需要任何多余修饰的、干干净净的好看。
化妆师在给她补口红时,门被推开了。
三个哥哥站在门口,一个比一个穿得正式。沈砚的领带打得一丝不苟,沈知行手里拎着个袋子,沈星遥嘴张了张,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憋出三个字:“挺好看的。”
沈星渺笑了一下:“你们怎么一起进来了?”
“怕你紧张。”沈知行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从袋子里拿出一个丝绒盒子,“妈让我给你的。外婆留下的玉镯。”
沈星渺接过来,打开。一只温润的老坑玉镯躺在丝绒布上,通体翠得深沉。
“外婆说,这个留给渺渺出嫁那天戴。”沈砚站在她身后,声音很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碰碎,“妈一直收着。”
她的眼眶一下就热了。
“别哭。”沈星遥连忙说,“妆要花了,你可别哭啊。”
她吸了吸鼻子,把眼泪逼回去,伸出手:“大哥,你帮我戴。”
沈砚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取出玉镯,套进她的手腕。玉质贴着皮肤,凉丝丝的,像外婆的手,又轻又稳。
沈星渺低头看着那镯子,轻声说:“他会对我好的。”
“我们知道。”沈知行揉揉她的头发,“他要是敢不好,我们三个,饶不了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婚礼仪式开始得不算早。沈星渺被沈父牵着走上红毯时,满脑子都是“别踩到裙子”。她走得很慢,眼睛却不由自主地往前找。
陆沉舟就站在尽头。
他今天穿了一身剪裁极好的黑西装,领结端端正正。阳光从礼堂侧面的高窗落进来,打在他肩上,让这个一向冷峻的人,看起来竟有了几分温柔的意味。
她看见他。
他也在看她。
那个眼神,让沈星渺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在高考完走出考场的那天。人潮涌动,她一眼就看见了他。他站在最外面的树下,不招手,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和现在一样。
沈父把她的手交到陆沉舟手中。他的掌心温热,干燥,稳稳地托住她的手指。
“陆沉舟。”沈父只叫了一声他的名字,喉咙就哽住了。
陆沉舟握紧沈星渺的手,声音不高,但足够让前后排的亲友都听见:
“爸,您放心。”
沈星渺的眼泪差点砸下来。
她不敢抬头,怕一抬头就绷不住。陆沉舟牵着她的手,慢慢往台上走。她的手心沁出了一层薄汗,他就用拇指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像在说:不着急,慢慢走。
台上司仪念着誓词,问到她时,她回答得很快,声音不大,但清晰。
“我愿意。”
到陆沉舟时,他却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底下坐着的亲友都笑了,有人小声说:“陆总这是看呆了。”
陆沉舟像是没听见那些笑。他看着沈星渺的眼睛,过了几秒,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求之不得。”
四个字,满堂皆静。
沈星渺的心狠狠一颤。
她听过“我愿意”,也以为他会照着誓词说。可他说的是“求之不得”。就像这桩婚事于他而言,不是应允,不是承诺,而是盼了太久太久的事,终于落到了手里。
后来交换戒指时,陆沉舟的动作很轻。他把那枚细细的铂金戒指慢慢推到她无名指上,像是在完成一个无比郑重的仪式。
“沈星渺。”他低声叫她。
“嗯?”
“从今天起,你归我管了。”
她抬头,眼里的泪还没干,却笑了起来:“你早就管了。”
他勾了勾嘴角,没有否认。
然后他掀起她的头纱,俯下身,极轻地亲了亲她的眼角。
“别哭。”他贴着她说,“今天应该笑。”
她真的笑了一下,眼泪却顺着脸颊滑下来,和他刚才亲过的地方混在了一起。
他叹了口气,用指腹替她擦掉,动作温柔得不像他。
“陆沉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小到只有他一个人能听见。
“嗯。”
“求之不得的,也不止你一个。”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眼尾微微弯起来,像三月里化开的冰。
台下掌声雷动。沈星渺听见沈星遥在下面喊了句什么,被沈知行捂住了嘴。沈砚笑得无奈,沈母靠在沈父肩上抹眼泪。
她看向陆沉舟。
他正好也看着她。
“走吧。”他牵起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陆太太。”
婚宴结束之后,宾客散尽。她换了礼服,坐在休息室里等卸妆,陆沉舟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什么。”
“外婆给你的。”他把信封递过来,“她走之前写的,让你妈在婚礼这天给你。”
她接过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很旧的信纸,字迹颤颤巍巍的。
“渺渺,你小时候说,要嫁给一个对你最好的人。外婆不知道你最后会嫁给谁,但希望那个人,是能陪你走完一辈子的人。”
她鼻子一酸,把信纸折好,抬起头看他。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封信。”
“嗯。”
“所以你今天才说‘求之不得’。”
他看着她,目光很深。
“不是。”他说,“那是我自己想说的。”
他把信封从她手里抽走,放回自己口袋里。
“走吧,回家。”
她站起来,被他牵着手走出休息室。走廊里灯光明亮,脚步声在空荡的宴会厅里回响。
她忽然想起外婆信里的话。那个“陪你走完一辈子的人”,她曾经不知道是谁。现在她知道了。
可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
他大概,早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