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前一周,沈星渺开始失眠。
倒不是紧张,就是脑子里事情太多。宾客名单、婚纱尺寸、画室那边还有一幅订出去的画没完成,乱七八糟地堆在一起,一到晚上就往外冒。
陆沉舟大概察觉了。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晚上九点左右,会准时敲她画室的门。
“出来喝杯牛奶。”
沈星渺一开始还觉得他管得宽,后来习惯了,一到九点就自己收了笔,推门出去。他把牛奶温好放在餐桌上,自己坐在旁边看电脑。她喝牛奶的时候,他会把电脑合上,安安静静地陪她坐一会儿。
有时候她会跟他念叨婚礼的事,他听,偶尔回一句“我来弄”。沈星渺后来发现,他说“我来弄”之后,那些她烦得睡不着的杂事,就真的再没出现在她眼前。
直到婚礼前三天,陆沉舟突然问她:“明天有空吗?”
“有。怎么了?”
“带你去个地方。”
她问去哪儿,他不说。第二天一早,他的车就停在了楼下。沈星渺坐进去,发现后座放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条酒红色的围巾。
“降温了,戴着。”
她低头看,围巾软绵绵的,颜色很衬她。她系上,问:“好看吗?”
他看了一眼,发动车子:“嗯。”
沈星渺撇嘴,心想这人夸人都只用一个字。过了一会儿,她又忍不住摸了摸围巾,嘴角翘起来。
车子开了将近一个小时,从城区开出去,上了省道,最后拐进一条两旁种满水杉的小路。路不宽,叶子上还沾着晨露,阳光漏下来,像碎了一地。
沈星渺看着窗外,忽然认出来了。
“这是去津南镇的路?”
“嗯。”
她转头看他,眼里全是意外。津南镇是她外婆家,小时候每年暑假都被送过去住两个月。后来外婆去世,老房子卖了,她就再也没回去过。
“你怎么突然……”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子停在镇口,陆沉舟带着她走进去。镇子变化不大,青石板路还在,河边的老槐树还在,连巷口那家豆腐脑铺子都还开着。沈星渺像被什么东西拽着,一步步往前走,往事不断翻涌上来。
走到一处老宅前,陆沉舟停了下来。
沈星渺抬头,愣住了。
那扇木门半掩着,门前的石阶上摆着两盆茉莉,枝叶青翠。院子里的晾衣绳上,还搭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
“这是外婆家……”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不是卖了吗?”
陆沉舟没说话,推开门走了进去。
院子很安静,青砖铺的地,墙角那棵石榴树还在,只是比记忆里粗了许多,枝头零落地挂着几颗石榴,红得发皱。
沈星渺站在院子中央,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陆沉舟,这房子……”
“我买回来了。”他站在她身后,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过户手续刚办完。婚礼前,我想带你来一趟。”
她转过身,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
“三年前。”他说,“听说老房子要拆,我托人去谈的。后来没拆成,就一直留着。”
三年前。那时候他们还没订婚,甚至连联姻的事都没人提过。他已经在做这些了。
沈星渺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她蹲下来,把脸埋进臂弯里,肩头颤抖。
这次,陆沉舟没有像以往那样让她别哭。
他走到她身旁,也蹲了下来,伸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像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风从院门外吹进来,吹得石榴树的叶子簌簌响。
过了很久,沈星渺抬起头,鼻音很重:“你这个人,什么都不说,就知道做。”
“嗯。”他应了一声,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擦。”
她接过来,抽出一张胡乱抹了把脸,又觉得自己这模样太难看了,背过身去不看他。
“陆沉舟。”
“嗯。”
“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一些。”他答得诚实,“以后,我会一件件告诉你。”
沈星渺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转身往屋里走。
堂屋很干净,显然有人定期打扫。八仙桌还是从前那张,桌角她小时候刻的兔子还在,歪歪扭扭的。她伸手摸了摸,指尖触到那浅浅的刻痕,像摸到了自己的童年。
“外婆以前老说,这桌子迟早被我划烂。”她笑了一下,眼角又有些湿,“她走了以后,我一次都没回来过。”
“现在可以常回来了。”陆沉舟站在门口,逆着光,整个人被笼在一层暖黄的边里,“你什么时候想来,我开车。”
沈星渺回头看他。
“陆沉舟。”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却格外认真。
“嗯。”
“外婆一定会很喜欢你。”
他怔了一瞬,随即,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真好。”他说。
那天他们在老宅待到傍晚。走的时候,沈星渺蹲在院子里,给那棵石榴树浇了水。她不知道这棵树以后还结不结果,但她想,明年的石榴红的时候,她要再回来一趟。
回程的车上,她裹着那条酒红色的围巾,靠在椅背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陆沉舟把车开得很慢。
等红灯时,他侧过头看她。她歪着头,半张脸埋在围巾里,呼吸轻缓,像只终于不再警惕的猫。
他看了很久。
直到后面的车按了喇叭,他才收回视线,重新看路。
嘴角那点弧度,始终没落下去。
车子开出去一段,她迷迷糊糊地半睁开眼,看见他正专心看着前方。她动了动,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声音含糊:“到了?”
“没有。”
“陆沉舟。”
“嗯。”
“你刚才是不是在看外婆家的那棵树。”
他沉默了一下。
“嗯。”
“为什么。”
“你小时候爬过那棵树。”他说,“摔下来过一次。你外婆抱着你,你哭得全镇都听见了。”
她睁开眼,偏过头看他。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外婆说的。”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外婆。”
他没说话,绿灯亮了,他重新启动车子。
“你外婆走的那年,我去看过她。”他声音很淡,“她自己一个人在医院,你那时候在准备考试,你妈没让你知道。”
沈星渺坐直了身子。
“你去看过她。”
“嗯。”
“她跟你说什么了。”
他沉默了很久。
“她说,让我好好看着你。”
车里安静下来 窗外是十月末的夜色,树影从车窗上一条条滑过去。
沈星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侧脸。他目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很紧。
“你答应了?”
“嗯。”
一个字,很轻,像已经背了很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