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之后，沈星渺和陆沉舟之间的相处，发生了一些极细微的变化。
但她不再像从前那样，上车后总要先想半天找什么话头。
现在她可以很自然地靠着椅背闭目养神，或者絮絮叨叨地说今天画廊里来了什么人、哪幅画被问了好几次价。
他听着，偶尔“嗯”一声，偶尔不回应。但沈星渺知道，他都听进去了。
婚期在十月中，天气已经开始转凉。沈星渺怕冷，陆沉舟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车里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两度。
她第一次发现时，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后来问了句：“你空调怎么开这么暖？”
他正在转弯，目光没从前方移开：“你手有点凉。”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秋天一到，确实容易发凉。她没当回事的事，他早就注意到了。
沈星渺有时候觉得，陆沉舟这个人像水。很静，很稳，无处不在。
等你回头看时，才发现自己早就被他整个人包在里面了，连挣扎的念头都生不出来。
十月初，陆沉舟出了一趟差。
走之前，他给沈星渺发了条消息，只有五个字：“三天后回来。”
沈星渺回了个“好”，然后继续画她的画。她以为自己不会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两个人也没到那种一天不见就想的程度。
她回到画室，拿起手机，翻出和他的聊天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他说的“三天后回来”，她那个“好”字排在下面，孤零零的。
她打了几个字：“在干嘛？”
又删了。
这么普通的问句，发出去太奇怪了。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画画。可笔尖落在画布上，颜色总调不对。
最后她还是发了。
“还在忙？”
这次没删。她盯着屏幕看了十几秒，然后锁了屏。不到半分钟，手机震了。
“在酒店，刚开完会。”
她飞快地解锁，看到这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怎么了？”他又补了一条。
“没什么，就是问问。”她打完又觉得太冷淡，加了一句，“今天的画怎么都画不好。”
这次他回得慢了些。沈星渺等了一分钟，两分钟，心想他是不是又去忙了。正要放下手机，屏幕亮了。
“把手机放远点，用热水泡泡脚。今天降温了，别画太晚。”
她的心像被泡在温水里。
“知道了。”她回。
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也是，早点休息。”
“嗯，我明天晚上回去。”
她起身去打了盆热水，坐在沙发上泡脚。热水没过脚背，她舒服地叹了口气。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画室的地暖，我走之前调好了。你进去以后把门关上，别留缝。热气会跑。”
沈星渺盯着这条消息，忽然就笑了。
这个人，连她画室的门留不留缝都要管。
可是怎么办，她好像越来越习惯被他这样管着了。
第三天晚上，陆沉舟的飞机晚点。
沈星渺知道后，没有多问，只回了个“好，路上慢点”。然后她披了件外套，去小区门口的那家便利店买了盒热牛奶，又折回来。
她在画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最终没进去。
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盘腿坐在地板上，看着小区入口的方向。
十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玻璃上凝着一层薄薄的雾。她用指尖在雾气上画了条巷子，又画了棵歪歪扭扭的树。
画完自己看了一眼，觉得挺丑，又伸手抹掉了。
这时，两束车灯从小区大门外拐了进来。
她心一跳，下意识地坐直了。
车子停在楼下，驾驶座的门打开，陆沉舟从车里下来。他好像感应到什么似的，抬头朝她这扇窗看了一眼。
沈星渺没有躲。
隔着十来层楼的距离，他应该看不清她。但她就是觉得，他知道她在看。
手机震了一下。
“还没睡？”
她低头打字：“等你。”
发完之后，她盯着那两个字，突然有些不好意思。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这么直白地表达——她在等他。
他没有回。
但很快，她听见电梯到达的提示音，接着是门锁打开的声响。
她站起来，几步走到玄关。
陆沉舟站在门口，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看见她的那一瞬间，眼底还是亮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他问。
“说了等你啊。”她小声说，把之前买的热牛奶递过去，“给你的。你肯定没吃晚饭。”
他接过来，指尖擦过她的手指。牛奶已经有些凉了，但他还是打开，喝了一口。
“凉了。”她说，“别喝了。”
“没事。”
他两三口喝完，把空盒子扔进垃圾桶，然后看着她，目光幽深。
“沈星渺。”
“嗯？”
“以后不用等我。你睡你的，我回来的时候会注意不吵到你。”
她没说话，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进来吧，我给你倒杯热水。”
陆沉舟没动。
他站在门口，定定地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他忽然迈了一步进来，反手把门关上了。
玄关的灯很暗，只有客厅透过来的一点暖光。他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得她能看到他衬衫上细密的纹理。
“牛奶很好喝。”他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但以后不用买热的。这么晚了，你还下楼，我不放心。”
“就小区门口……”她嗫嚅。
“那也不行。”他打断她，语气不重，却不容商量。
沈星渺抬头看他，想反驳，却在他眼里看见某种很深的、被克制着的东西。
她忽然说不出话了。
“去睡吧。”他抬起手，极轻地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越过她，朝客卧走去。
沈星渺站在玄关，听见浴室里传来水声。
她慢慢走到画室门口，把门推开一条缝，又想起他的话，把门合上了。
夜很静。她回到卧室，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他站在门口的那个眼神。
她想，完了。
她好像真的喜欢上陆沉舟了。
是那种，从头发丝到脚趾尖，都忍不住在意他的喜欢。
她翻了个身，忽然听见客厅有动静。她睁开眼，门缝底下透进来一线光。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推开门。
陆沉舟站在画室门口。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但他站在那儿，一只手撑着门框，低着头，像是在看什么。
她走过去。
“你站这儿干什么。”
他回头看她。黑暗里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他有什么东西被她撞破了。
“没事。”他说，“回去睡。”
她没动。她顺着他的目光往画室里看了一眼。地板上落着几张纸，是她前几天随手画的。有一张画的是他站在门口的样子。
她画的。
她忽然就明白了。
他站在这里，是在看那张画。
“陆沉舟。”
“嗯。”
“你看了多久。”
他没答。只是伸手，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那张画，你什么时候画的。”
“忘了。”
“骗人。”
他低下头。走廊很暗，她看不清他的眼，但能感觉到他呼吸落在她额头上，温热的。
“回去睡觉。”他又说了一遍。
这次她没再问。被他牵着回了卧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