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垣是被剧痛痛醒的。
他的意识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先是一阵闷响的耳鸣，然后是后背的刺痛，最后是右臂传来的那种像是骨头正在缓慢裂开、又被什么硬物抵住的钝痛。
秦垣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一瞬，裂隙顶部那条狭窄的天光还没有完全合拢，几缕暗淡的光线从裂隙的边缘斜斜地透下来，落在不远处的藤蔓和碎石上。
他躺在一堆藤蔓和碎石之间，衣袍被划破了好几处，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伤痕，那些伤痕上覆着一层细碎的石屑和泥土，正在缓慢地向外渗血。
他试着抬起右手，剧痛顺着小臂向上蔓延，直达肩胛骨的位置。
原来是右臂骨折了。
秦垣低头用左手探了探伤口的位置，骨头没有错位，也没有刺出皮肉，但裂口已经很明显了。
他又检查了胸腹和双腿，几乎全是摔伤和擦伤。
好在没有内伤，也没有刺入体内的异物。
秦垣撑着地面坐起来。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裂隙底部，发现玄屿和玄毅也摔了下来。
他们落地的位置离他不算太远，玄屿靠在一段粗壮的藤蔓根部，闭着眼睛，正在运气调息。
玄毅蹲在他身边，正在用一块布条替玄屿缠住左腿上的伤口，布条已经被渗出的血浸透了。
秦垣能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就像是身体正在把最后一点可以调用的力气，集中到脊柱和骨盆之间的支撑面上。
他咬了咬牙，想趁着这个机会解决这两个茅山长老。
但秦垣随即就收回了这个想法。
因为他看到了裂隙边缘垂下来的绳索在晃动，有几个穿着青色道袍的茅山弟子已经下到了裂隙中段，正在岩壁凸起的石棱上停顿，调整下一步的落脚位置。
秦垣没有犹豫，他按住地面起身，侧过身，从藤蔓的阴影中退出去，沿着岩壁边缘那道最窄的缝隙，向裂隙更深处走去。
他能感觉到玄毅的目光追了过来。
只是他们也在处理自己的伤口，无暇理会秦垣。
秦垣准备的脚步放得很轻，每一步都踩在沙土和碎石之间的交界处，没有在平坦的地面上留下任何新的痕迹。
他沿着裂隙的主干道向前走，不记得自己过了多少道弯，沿途的岩壁从破碎到完整，再到覆盖着一层湿滑的苔藓。
秦垣一直在寻找康青竹他们的踪迹，但裂隙底部比他们上次来时更加曲折，每一段主干道的侧面都有岔路。
瘴气正在从那些岔路深处渗出来，秦垣感觉到自己的视力在那些灰白色的雾气中只能维持在两步以内，他找不到康青竹等人，或者他们留下的标记。
然后，他迷路了。
正在这时，他的左侧传来惨叫声。
不是一两个人发出的短暂惊呼，而是一道正在被拖拽的、持续了数息才断裂的声响。
秦垣循声望去，透过灰白色的雾气，影影绰绰能看到十几丈外的藤蔓正在活动。
其中一根粗藤缠住了某个人的腰腹，正在把他向裂隙更深处拖拽，他的身体在粗糙的石面上被反复拖过，撞上凸起的石棱，发出闷响。
直到藤蔓把他拉入黑暗中，那道声音才彻底停歇。
那些藤蔓开始像被惊动的蛇群，从裂隙底部的缝隙、断层、碎石堆的间隙中同时涌出，朝四周的猎物展开搜索。
它们的直径比秦垣上次见到时更粗了一些，顶端的白骨头颅微微翕动。
一具半腐烂的白骨头颅正停在他刚才站立的那道石棱边缘。
藤蔓的顶部正在缓慢调整着角度，像是正在用自己的方式识别猎物的气味和温度。
秦垣在它转向自己之前已经退开了。
他知道没有火梅护身的话，他撑不了多久，上一次能活着出来是因为藏辉的妖丹和康青竹的防御法术都在。
他一边沿着岩壁边缘后退，一边翻找行囊。
秦垣不确定自己身上还剩下几株火梅，也不确定那几株在坠落和翻滚的过程中有没有被压碎。
他的手指在行囊底层摸到一截坚硬的茎秆，边缘带着细微的绒毛。
“也许……”秦垣看着手里的火梅，以及藤蔓，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他没有退，反而向着藤蔓最密集的方向迈了一步，那些藤蔓的尖端正在他的脚边停驻。
他又迈了一步，惊动更多的藤蔓，然后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线折返，朝玄毅和玄屿所在的方向跑去。
他在跑的时候收起了火梅，带动无数藤蔓追赶。
当他跑到玄毅等人所在的那片空地边缘时，他连忙蹲下身，将手里的火梅高高举起。
玄毅已经看到了他，他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追过来，那些藤蔓已经绕过秦垣，涌向了他身后的空隙，填补了那道还在等待被占满的缺口。
玄毅只来得及喊出一声：“小心！”那些藤蔓已经缠上了离他最近的一位茅山弟子，他挥剑斩断了两根藤蔓，但更多的正从他腰部以下的位置缠绕上来。
玄毅的面色变了，他转身挥剑，斩断了一根即将缠上玄屿的藤蔓，但另一根已经绕到了他的脚踝处。
“小子！你他妈好生歹毒！”玄毅看出了秦垣的借刀杀人之计，他想追上秦垣，却被藤蔓缠住。
秦垣没有继续看。
他已经退入了灰白色的雾气中，沿着裂隙的走势，寻找康青竹。
他不确定这个方向对不对，但他知道那道岔路还在前面，他没有把它记错。
凭着感觉东拐西绕，秦垣看见了一角布料。
他认识，这是高罗真的衣物。
秦垣环顾四周，找了个方向，继续寻找。
过了差不多十几分钟，拐过一处弯角，火梅的光晕照到了前面三个人影。
康青竹靠在岩壁上，左臂垂在身侧。
高罗真蹲在他旁边，正在用布条替他包扎。
高罗琦盘膝坐在稍远一些的位置，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三个人围成一圈，中间的地面上插着几株火梅。
“秦垣！你没事！”康青竹睁开双眼。
“太好了！秦道长没事！我们正要调息一下去寻你！”高罗真也轻声说道。
他的语气微弱，脸色苍白，看来是受了内伤。
“没事，但是我遇见了玄屿他们！是他们割断的绳子。”
秦垣走过去，蹲下身，把火梅插在圈的边缘，补上了那道缺口。
“原来是他们，真是卑鄙！”康青竹咬着牙说道。
“嗯？藏辉呢？”秦垣环顾四周，终于发现少了个人，正是藏辉。
康青竹抬起目光，叹了口气，“藏辉……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他和你们失散了？”秦垣追问。
高罗琦睁开眼，目光越过火梅花瓣的顶端，落在裂隙侧后方那片被阴影覆盖的区域：“我们落地之后，看到一只巨大的黑色怪物。它的身体占据了裂隙的主干道。藏辉先看到了它，朝另一个方向跑过去，把它引开了。”
“你们养伤，我去寻他！”秦垣起身。
就在这时，裂隙底部那道灰白色的雾气之中，有两道身影正在缓缓靠近。
他们走得很慢，衣袍上沾满了藤蔓的汁液和尘土，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下面正在渗血的皮肤。
正是是玄屿和玄毅。
两个茅山长老满身是血，各自握着一柄长剑，正在用残存的剑锋一步一步向火梅圈靠近。
“妈的……”秦垣心跳加速。
到底是长老级别的修士，居然从那些藤蔓中，硬生生杀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