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腊尽寒深,望断海帆
顺治十年,腊月。
粤西的朔风卷着咸腥的海气,日夜扫过银洲湖的水面。潮起潮落,浪头一次次撞在新会城外的堤石上,碎成白茫茫一片水雾。李定国的大营,自秋入冬,已在圭峰山下足足困守四月有余。
围城的日子,早已磨去了东征之初那股一往无前的锐气。
当初拿下高、雷、廉三府,沿途府县闻风归附,民间送粮、向导的人络绎不绝;人人都觉得,只要踏破新会这道门槛,广州便唾手可得,海上郑成功的舟师一旦入珠江,两广大势便可一举盘活。谁也不曾料到,一座濒海州城,竟会像一枚牢牢钉在海岸上的铁楔,把数万明军死死绊住。
帅帐之中,案头摊满了各地送来的塘报。
最扎眼的,还是来自厦门的回信。郑成功的使者历尽风波,总算在腊月初十这一日,带着手书,偷偷潜到圭峰山大营。信里言辞恳切:闽地清军步步紧逼,漳州、泉州一带战事不断;集结大船、筹备粮草非朝夕之功;海上航路又屡遭清廷水师拦截,实在难以即刻出动主力西入珠江。只能先派少量轻舟,在口外游弋,略作牵制,无法如期共取广州。
这一行字,像一块寒冰,沉进了大帐所有人的心底。
李定国把帛书反复读过两遍,轻轻放在桌上,没有发怒,也没有长叹,只是许久没有说话。帐下诸将,面面相觑,先前还存着的“海师必至”的最后一点指望,到此算是落了空。
“指望外援破局,已经行不通了。”老将马进忠声音沙哑,“我们只能凭自己手里的人,做决断。要么全力死攻,力求腊内破城;要么审时度势,有序撤围,保全这支兵马。再拖下去,风险一日重过一日。”
可撤,谈何容易。
粤西新附各府,根基尚浅。四个月来,全靠“西宁王兵临新会、指日下广州”的声势,才勉强稳住人心。倘若不克而退,消息一日之内便可传遍西江两岸;那些才归附不久的官绅、土司,难保不会见风转舵,重新倒向清方。一旦高、雷、廉复失,广西的东南门户就直接暴露在广州清军的兵锋之下,此前大半年浴血开拓的地盘,便可能尽数化为乌有。
若是硬攻,代价同样沉重。
新会城垣坚固,临江一面又借着银洲湖的水势,易守难攻。城中守将林忠,自秋至冬,意志不曾稍懈;尚可喜不断从广州借着海道往城里输送火药、粮食、箭矢,封锁始终没能真正封死。明军缺少重型攻坚火炮,只能靠云梯、地道、冲车,拿血肉去填城前的壕沟与滩涂。前几次猛攻,已经折损了不少敢战的精锐。
定国起身,走到帐口。寒风穿帘而入,吹得案上地图边角簌簌翻动。
“事已至此,没有万全之策。”他缓缓开口,“唯有拼尽全力,做最后一搏。传令各营:三日后,水陆并攻,以精兵强攻城东南临江一带;另遣一部在外围阻截广州方向可能赶来的援军。若能破城,则大局尚有可为;如若不能,便要预备稳妥的后撤之法,绝不可令全军陷入绝地。”
命令连夜驰传各营。
士卒们听说将要发起总攻,有人眼中重燃斗志;可更多久历寒雨、饱受伤病折磨的兵士,心里清楚,这是一场押上全部东征成果的豪赌。
营中的粮,已经越发紧张。原先定下的“计口减粮”,如今又再压了一成;后方从广西沿西江运来的补给船队,屡遭广州派出的快船袭扰,常常迟滞,甚至有整船粮草被截、水手离散的消息传回。病帐里,寒疾、痢疾还在蔓延;药材早已告急,军医只能用山野间采来的草药勉强救治。
更叫人寝食难安的,是来自西面的警讯。
黔东南黎平、从江一线,孙可望的三万精锐依旧在边界耀兵,没有退去的迹象。贵阳的檄文不断四下散发,斥责李定国“擅动大军、虚耗西南”;不少处在桂北、黔南交界的摇摆土司,收到秦王的令谕,开始观望,有的甚至悄悄关闭了通往广西的山间小路。留守桂林的冯双礼,几乎每隔三日就有一封急信送到新会,提醒主帅留意后路安危。
前有坚城,侧有强敌,后有隐忧。数万明军,悬于海滨。
二、血肉登陴,苦战水关
腊月十三,总攻开始。
天还未亮,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银洲湖上,数十艘明军征集、改造而来的大小船只,扯起暗褐色的风帆,借着涨潮的水势,向着新会城南的水关驶去;岸上,上万步骑在呐喊声中,推着冲车、扛着云梯,向着东南城墙压了过去。
城头上,早已灯火通明。守兵把火把一排排点燃,照得城下滩涂、水道一览无余。箭雨如同飞蝗,自女墙之上倾泻而下;滚木礌石,顺着倾斜的墙坡滚滚砸落。
城南水关,是定国选定的突破口。
这里城墙的基座直扎进湖水之中,平日大半隐在浪涛之下;只有趁大潮回落,滩涂露出一片乱石泥地,才有落脚之处。可淤泥又软又深,人马一踩上去,便容易下陷;兵士要扛着重物靠近墙根,格外艰难。
一批批死士,踩着滑腻的礁石,涉水向前。有的刚冲到一半,就被城头飞来的箭矢射中,跌入冰冷的湖水;有的好不容易挨到墙下,架起云梯,却被守兵用长钩向外猛推,连人带梯翻倒,重重摔在滩上。
“不要退!”带队的将领在浪声里嘶吼。
一批倒下,又一批跟上。明军前仆后继,终于有数十名勇士攀上了城头的一角,与守兵短兵相接,刀枪撞击之声在寒风里刺耳地响起。眼看缺口就要撕开,城中的预备队蜂拥而至,把这一小队人死死压了回去。登上城墙的壮士,无一生还。
岸上的攻势同样惨烈。
几架冲车冒着矢石,撞向城墙,木头上钉满了箭镞,外壳被滚木砸得支离破碎,却始终没能撞开一道足够大军涌入的豁口。地道也遇到了麻烦:城中守方早有防备,顺着墙根挖了横向的壕沟,灌水入内;明军暗中挖掘的几条地道,先后被积水泡塌,前功尽弃。
激战从黎明杀到日中,又从午后拖到暮色降临。
夕阳沉入银洲湖,把水面染成一片暗红。明军终究没能在城上站稳脚跟,各部只能鸣金,徐徐撤回大营。
这一日,伤亡惨重,却只换来了城头几处微不足道的破损。
李定国立在后方一处高阜之上,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苦战。当败下阵来的队伍拖着伤兵、抬着亡者的遗体,缓缓走过他面前时,这位曾经两蹶名王的统帅,久久没有说话。
诸将重聚帅帐,气氛沉郁到了极点。
“硬攻,已经行不通了。”马进忠声音沉重,“再添人命,也未必能踏破此城。广州的援兵,随时都能从海路过来。我们不能再赌下去。”
定国缓缓点头:“我心里明白。破城之机,已经错过了。传令下去:不再强攻坚城。一面严密监视城中动静,一面暗中部署,逐步将辎重、伤病兵,先向西转移,沿西江退回肇庆、梧州一线。此事务必隐秘,不可让城中与广州的敌军察觉我军已有撤意,免得他们衔尾急追。”
撤围的计划,就这样在腊冬寒夜,悄悄定了下来。
只是,消息终究还是走漏了。
营中伤病日多、粮草渐竭的情形,很难完全瞒住。一些逃兵、被打散的乡民,辗转把“明军或将引去”的风声,送到了新会城里,又由海上传到了广州。
尚可喜、耿继茂等的,正是这一刻。
三、舟师出海,潮起追兵
腊月下旬,广州的清军水陆主力,终于大举出动。
几百艘大小战船,满载绿营与部分旗兵,驶出虎门,逆流而上,进入银洲湖;陆上,数万兵马沿着西江支流,向西铺开,目标直指新会外围。尚可喜坐镇后军,耿继茂亲领前锋,决意借着明军兵疲意沮之时,狠狠追击,务求把李定国的东征之师重创于粤西。
消息飞马传入圭峰山大营时,明军的后撤才刚刚启动了数日。大批伤病、粮草物资还在沿河道向西输送,主力大队尚在原地,一时之间难以即刻抽身远走。
“不能让他们顺顺当当地逼上来。”定国立刻分兵,命大将吴子圣领一支精锐,在新会以西的官道与河口设下多处阻击阵地,迟滞清军陆上的步伐;湖上,留下一部分船只,依托湖中小洲,袭扰清人的水师,掩护大部队的侧翼。
一场从“围城”转向“且战且退”的恶战,骤然拉开。
吴子圣所部,在鹤山一带的河谷山口,拼死阻击。山谷狭窄,清军骑兵难以展开;明军借着山林、河堤,层层设防,打退了对方好几轮冲锋。可清军人多势众,一波接着一波往上压;阵地几经易手,阻击部队付出不小代价,只能一步步向后收缩。
湖面之上,战斗同样激烈。明军的船只大多是临时征集的民船,船身不大,火炮稀少;而尚可喜准备已久的水师,有专门的炮船,火力远胜一筹。几番接战,明军舰船损失不少,再也无力控制银洲湖,只能向西边的西江口逐步退却。
新会城中,守将林忠望见城外明军大营的烟火日渐稀疏,又听见远方传来广州援兵的炮声,知道死局已解。他打开城门,点起城中残存的兵马,出城配合追兵,向着西面掩杀过来。
至此,整个东征布局全盘动摇。
原先归附的州县,人心开始崩解。
最先动摇的,是新会以西几个靠近广州的圩县。当地官绅眼见明军撤退,清军声势浩大,有的立刻关闭城门,拒绝接纳过境的明军;有的索性派人东出,向耿继茂军前投诚。消息一路向西传播,像瘟疫一般扩散。高、雷、廉三府,也渐渐有不稳的迹象。
李定国身在乱局之中,依旧竭力维持秩序。他严令各部:后撤之中,不许随意劫掠乡野;凡有愿意追随明室的士民,可随大军西走;不愿离去者,听其自便。他最担心的,是撤退变成溃散;一旦大军失了建制,这支西南抗清最重要的野战力量,便可能就此瓦解。
腊月将尽,残阳如血。明军主力终于脱离新会近郊,向着肇庆方向缓缓移动。来时浩浩荡荡,去时却满是疲惫与伤痛。圭峰山的影子,被远远抛在了身后。四个多月的执着与期盼,都随银洲湖的寒浪,付诸东流。
四、桂山惊讯,内忧迫人
兵败的阴霾,还未散尽,又一道来自西边的急报,刺破了军中压抑的空气。
不是孙可望已经正式挥师入桂——却比“即将开战”更令人揪心。
贵阳那边,借着新会失利的消息,大肆散布文告,遍传云贵、桂北、甚至粤西各处:宣称李定国“违命擅行,丧师于海滨,损耗无数军民物力,罪迹昭著”;又暗示,秦王“为保全西南根本,不得不整饬边备,以遏乱萌”。
流言四起。有人说,孙可望已经和洪承畴暗通消息;也有人说,秦王只待李定国再挫一步,便要倾巢南下。这些传闻,真假参半,可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实实在在搅乱了人心。不少本就在夹缝里求生的土司、地方武装,开始摇摆不定。
冯双礼从桂林送来密信,语气格外沉重:
“黔桂边界,哨探日夕相望;各部土司多持两端。若西宁王大军不能尽快回返,桂北空虚,恐生大变。”
李定国站在西江岸边,望着滔滔江水向西流去。
他一生征战,打过绝境里的胜仗,也尝过败退的苦涩;可从来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被重重的困局包裹:
向东,是尚可喜、耿继茂士气正盛的两广清军;
向北,是洪承畴稳扎稳打、不断收紧的湖广防线;
向西,是孙可望日益膨胀、剑拔弩张的势力;
向南,只有茫茫大海,与远隔风浪、难以指望的郑成功。
唯一能依托的,只剩下广西这片多山多瘴、残破贫瘠的土地。
帐下诸将,对于“要不要回师与孙可望把话说清”,争执不休。
有人说:“事到如今,已不能再一味退让。我们手握数万将士,占着广西,名奉永历,大义在我。当遣使诘问贵阳,明辨是非,不能任他随意污辱。”
也有人苦劝:“一旦公开决裂,内战便无可挽回。北虏坐收其利,大局不堪设想。还当隐忍,再寻调停之路。刘文秀在云南,或尚有一线转圜之机。”
定国知道,无论选哪一条,都布满荆棘。他不愿亲手点燃内战的烽火,却也清楚,一味委曲求全,换不来平安。
他斟酌再三,写下一封长信,命心腹使者,绕道偏僻山道,先赴昆明面见刘文秀,托他从中斡旋,希望能说服孙可望:大敌当前,放下私嫌,共以复明为第一要务。
他没有抱太大幻想,却不肯放弃这最后一点可能。
五、残炬犹燃,前路苍茫
顺治十一年,正月。
经历一路艰难的后撤,李定国的主力终于大部退回梧州。
肇庆虽还在明军控制之下,但东边清军的前锋已经步步逼近,此地随时可能再度成为前线。东征广东的计划,至此彻底受挫。虽然粤西还有部分据点仍在坚守,可大势已去,原先设想的“打通海上、盘活两广”,在这个冬天,化作一场破碎的梦。
败讯,也千里迢迢传到了万山丛中的安龙。
永历帝在那座狭小的卫所行宫里,听到“新会不克、大军西还”的消息,长久默然。十八先生以性命护持的希望,曾经系于粤海一隅;如今那点光亮,又黯淡下去。他依旧被严密监视,手中没有半分实权,只能在孤灯之下,遥念千里之外的定国,遥念风雨飘摇的山河。
贵阳秦王府,却是另一番光景。
孙可望接到粤西塘报,脸上难掩得意。在他看来,李定国经此一败,威望必然受损;自己在西南,再无人可以制衡。他召集心腹僚属,谋划下一步:一边继续在黔桂边境屯兵施压;一边加紧在云贵之内,清理异己,抬高自己的名号与威权;只待时机更熟,再决定要不要以兵临桂,彻底解决这个心头大患。
武昌,洪承畴得悉新会大局已定,提笔向京师上奏。
疏文里,他冷静地总结:“李定国锐气已挫,不复有前岁横行湖南之势;孙可望志骄多忌,与定国嫌隙日深。西南自相携贰,正是我从容经略之时。宜严扼五岭,广施招徕,静待其变,不必轻出。”
天下的棋盘,又落下了重重一子。
西江的春水,开始解冻。李定国立于梧州城头,极目远望。
身后,是饱经战火的广西群山;身前,是尚不明朗的风雨。抗清的火炬,还没有熄灭;可前路苍茫,谁也不知道,下一场风暴,将会在何时、于何地轰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