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跑车载着边尘,驰离北仑河畔
九月下旬,桂南沿海溽热的暑气,终于顺着北仑河往复的潮水,一点点往海面上退去。
界河蜿蜒,把两岸的滩涂、红树林、码头栈台轻轻揽在怀里。水面上,大大小小的机艇突突地往来穿梭;岸边的露天货场沿着河岸铺展开,橡胶、成捆的木薯干、各类农副与矿产品、一摞摞打包整齐的日用百货,在阳光下堆得像连绵起伏的小山。沿街铺面的卷闸门大半敞开,南腔北调的生意人踩着沾着滩涂湿泥的胶鞋,穿梭在货堆、磅秤与简易办公桌之间;一叠叠报关单、供货合同、提货单据被人用石子压在铁皮桌面上。空气里混杂着河海的咸腥、柴油淡淡的呛味,还有货物、烟火与人声搅在一起,这就是九十年代北仑河边独有的,喧闹而蓬勃的边贸气息。
覃志梅结束了十二天在北仑河镇的停留,准备动身返回省城。
她没有找司机,也没有搭任何顺路的车辆。
停车场里,那台铮亮的保时捷跑车在午后的日光下格外惹眼——这是前些年覃永胜在边贸上真正站稳脚跟、掘到第一笔可观身家之后,专门出钱为她买下的。在那个年代,一百多万的车,别说是边境小镇,就算放到省城,也是极为罕见的物事。她平日里舍不得多开,只在往返省城与北仑河边地、需要自己单独静下心赶路的时候,才愿意把它驶上公路。
坐进驾驶座,真皮座椅还留着白天晒出来的一点暖意。覃志梅伸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方向盘上。钥匙一转,引擎发出一阵低沉、厚实而并不张扬的轰鸣。她松开手刹,跑车平稳地滑出镇区,拐上沿边那条贴着海岸线延伸的柏油公路。
车窗降下小半幅,带着水汽的风涌了进来。视线所及,北仑河就在道路一侧不远的地方,河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远处的界碑静静立在滩头,红树林的冠层连成一道浓绿的屏障。一路上,她不时能看见满载货物的大货车慢悠悠向前挪动,也能看见骑着摩托车驮着样品、匆匆赶路的小商贩。一幕幕景象,都在提醒她:这片河湾,就是侄儿永胜这几年搏命打拼的疆场。
这些天,她没有以家族长辈的身份出面,更没有打着彭菊或者覃逸南大伯的旗号,去给胜达边贸添任何声势。只是以一个姑姑、一个局外观察者的身份,在码头、货场、几家相熟可靠的本地商户之间,不动声色地求证、核实。她远远看过胜达边贸的车队在码头装卸,托信得过的熟人侧面打听公司的口碑、回款情况与上下游渠道;把听到、看到的碎片在心里一一比对,尽量还原出这家千万量级边贸公司最真实的轮廓。
车子轻快地向前飞驰,路边的甘蔗林、一座座青黛色的丘陵,一排排木麻黄防护林,都在视野里迅速向后掠去。
手里握着方向盘,身体随着跑车平稳的行进微微起伏,许多尘封的片段,不由自主地从心底浮上来。
她想起永胜刚扎到这里的时候,什么底子都没有,就凭着一股不肯认输的劲头,从最基础的居间业务做起,在口岸复杂的人情与规则之间慢慢摸索;想起坊间流传,永胜当年一口气拿下两台同款的保时捷跑车,一台给了自己,另一台送给他心心念念的初恋邓红——那段往事早已翻篇,其中曲折她心里清楚,只是不必对外人道。又有几个瞬间,更遥远的岁月碎片一闪而过:文革时省艺术学院美术系中断的学业,乡下秦家大院那些压抑难熬的日子,少年永胜情急之下那一砖头,还有多亏覃逸南大伯动用特招名额,才让自己得以走出困局,走进47军的军营,再后来是解放军艺术学院、法卡山前线、八十年代中期那场波澜壮阔的大裁军……
大半辈子的起落,好像都化作了风,从车窗边一掠而过。
可思绪很快又被拉回眼前这件最要紧的事。
永胜的历练,依她实地观察下来的判断,目的确实已经达到了。
可一个扎根在北仑河边、规模千万的边贸企业,说到底只是一个孤立的支点。行业受政策、口岸、外部市场的影响太大;地域的边界、资本的体量,都是明明白白看得见的天花板。如果覃氏家族真要谈“崛起”,只靠永胜一个人在前沿孤军突进,远远不够。
家族真正的底牌,大家都只闻其声,未见其形。
所有人都知道,母亲彭菊——这位从省级岗位上退下来、如今仍是覃家无可争议的掌舵人,多年前就有一笔资产布局在香港。这件事只在家族最核心的小圈子里,以零碎传闻的方式悄悄流转;至于规模、托管方式、启用时机,老太太从来没有松过口。
念头到此,她把油门稍稍收了一点。铮亮的跑车继续沿着公路向前,离省城,也离那个藏着许多答案的老院子,越来越近。
她很清楚自己回去要面对什么。
省城老城区那条栽满高大香樟的僻静林荫道深处,一道灰砖墙围起的小院小楼,便是彭菊的居所。
彭菊,年过七旬,早年在省内身居要职,从省级岗位上退休多年。虽然早已不在台前,在覃家内部,她依旧是一言九鼎的主事人。外界只隐约听说覃家有些旧渊源,内里详情少有人知;只有寥寥几位至亲,零零星星听过一段遥远的旧事。
按族里口耳相传的说法,这份远在香港的积淀,并非一时仓促的安排。早自三十年代,绵延整个四十年代,覃家在内地经营生意,只要略有盈余,就习惯从中分出一小部分,辗转投往香港:逢合适时机购入一些上市股票,或是收下小块土地、几处临街物业。几十年细水长流,积少成多。那时香港作为南方重要通商口岸,覃世汉的初衷,原是想为家族的贸易,多铺一条连通南洋的路子,算是旧时代商人常见的一种跨地域布局。产业托付给当地几位信得过的委托人代为照管;只要条件允许,覃世汉也会亲自渡海过去,查看经营,调整筹划。
到了解放战争后期,覃世汉日日留心各地公开的报章,即便是立场偏向国民党的刊物,他也耐心细读,从字里行间的战报、人事、物价与舆论动向之中,凭着多年经商历练出来的洞察力,独立研判天下大势,预感到时代即将迎来巨大的转折。
只是,这份在香港经年累月慢慢积攒下来的产业,和后来内地田产、覃家大院大部分厢房顺应时代进行处置,在家族老人的回忆里,是两条并行的脉络;岁月太久,谁也说不清楚当年心里有过多少复杂的念头,更没有完整文字记录留存。至于传闻中,历经几十年市场起伏,那些股票、港岛、铜锣湾、油麻地、九龙的地块,还有早年注册的两家商号——覃氏大发贸易行与覃氏置业公司,以及管理人张叔一脉代代受托、部分地块尚未开发等等情节,全都只是代代相传的闲话,没有谁见过完整账册与契约原件;那些被人谈起的市值、面积,更是只能当作传说,不能当成确凿事实。
而这团朦胧的往事,如今就静静地落在彭菊手上。这么多年,老太太行事素来谨慎,任凭晚辈私下偶尔议论,始终守口如瓶,不到她认定的时机,绝不肯多吐露半个字。
而现在,覃志梅隐隐觉得,或许已经到了可以小心探一探口风的时候。
要不要借着这次回来,把这层隔着岁月的薄纱,轻轻撩开一角?
这个念头,一路上在她心底反复掂量。保时捷一路破开热风,载着一肚子沉甸甸的思虑,渐渐驶入省城城区。香樟树冠织成浓密的绿穹,把午后的日光筛成满地碎金。她缓缓减速,将跑车停在小院围墙外一处相对不惹眼的地方,熄了火。
引擎的轰鸣戛然而止,周遭一下子浸进老城区独有的静谧里。
今天这场谈话,只适合母女二人,关起门来说。
二、白兰香里,细说边江得来的基业
小院打理得素净雅致。墙边几株白兰,时序虽近晚秋,枝头还零星缀着花苞,淡淡的幽香,在无风的午后缓缓散开。葡萄架下摆着藤椅与一张小圆木桌;一壶陈年六堡早已沏好,红浓的茶汤在白瓷壶中,漫出丝丝热气。
彭菊已经在那里等候。
老太太一身深灰色对襟薄外套,袖口收得齐整;大半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脊背依旧挺得很直。一副旧老花镜捏在手里,没有戴上;那双饱经世事的眼睛,安静地望向院门方向。远远听见那台跑车特有的引擎声,她心里便晓得,女儿回来了。
“一路开回来?”彭菊开口,声音不高,语速从容,“那台车动静不小,沿边公路弯道多,开着费神吧。”
覃志梅走过去,在对面藤椅上坐下。“还好,底盘稳当。十二天待在镇上,该看的,我大致都核实过了。”她没有多余客套,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六堡,“妈,我不是走马观花。永胜在北仑河边那份事业,我从好几个角度,尽量摸清了实情。”
她有条不紊,慢慢讲起:永胜初到口岸,本钱微薄,全无现成门路,全靠自己跑码头、串商户,从最基础的中介代销做起;几回落入行情低谷,资金链绷到极限,硬是靠着重信誉、守承诺,咬牙渡过关口;一步一步攒下稳定货源和销路,建起自己的仓储,把一间小小门市,做成今天在当地站得住脚的胜达边贸有限公司。
“账面数字接近千万,”志梅说得很审慎,“但边贸行业,在途款项多、结算周期长,不能把报表上的数字当成板上钉钉的实产。可有一点不假:这份家业,是他在风口浪尖上,一单一单实打实闯出来的。”
彭菊静静听着,极少插话。指尖慢慢摩挲着老花镜的镜架,目光落向院角的白兰,仿佛神思飘远,却又把每一句话都妥帖收在心里。
“这么说来,”隔了半晌,她才缓缓说道,语气平淡,听不出褒扬或者轻视,“当初让他到边境去摔打、历练,算是如愿了。”
“是,历练成了。”覃志梅点头,话锋顺势一转,“只是再大的边贸生意,终究困在一隅之地。口岸的营生,要看天时、风向、外部市场,很多事情不是单凭一腔闯劲就能掌控。永胜有担当,肯吃苦,可只靠他一个人在前面硬闯,格局和余地,终究有限。”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穿过葡萄藤,叶子簌簌轻响。
志梅知道接下来的话分量很重,措辞必须拿捏到位。身子微微前倾,声音放低了几分:“妈,有句话,我从北仑河一路开车过来,翻来覆去想了很久。倘若家族手里真还有一些跨越年月的积淀,只是一直藏在传闻里;如果完全不去理会,只让永胜独自扛着全部重担,未免有些可惜。”
彭菊终于收回视线,正视着女儿。老人家眼底藏着几十年沉淀下来的城府,情绪几乎不形于色:“你心里,又在琢磨那些老故事了。”
“我知道这些都只是口传,没有白纸黑字摆在面前。”志梅坦然接话,“我也明白,老一辈自有老一辈的难处与考量。只是时代到底不同了。如果那些流传了几十年的旧事并非全然虚妄,我们是不是至少可以先把情况梳理清楚,做到心中有数?不是急着要拿来做什么,只是别让一份或许存在的机缘,就这么在时光里无声消散。至于将来要不要动用、如何规划,完全可以从长计议。”
“志梅,你当过兵,上过前线,道理该比旁人更通透。”彭菊慢慢开口,“那些远隔重洋的旧迹,牵扯着好几代人、好几个时代。地域相隔,法度、人情都和这里迥然不同。厘清、打理,每一步都充满未知。长久以来选择‘不动’,不是遗忘,而是经过反复权衡之后,觉得审慎才是上策。贸然去翻动,未必就是好事。”
“我不求您今天就给出主意。”志梅的语气十分恳切,“我只是把心里的想法如实讲出来。永胜的事业,是脚下扎扎实实的根基;那份遥远的传闻,至多只能算是一种尚未证实的可能。能不能在合适的分寸之内,把‘可能’和‘现实’稍微对接一下,是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大事。我只是希望,我们不要连了解的机会,都自己先关上了门。”
彭菊没有直接答复。她端起自己的茶盏,对着氤氲的热气沉默了许久,才把话题轻轻收回到人本身:“这个孩子,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无论有没有别的念想,‘知进退,懂持重’这一课,必须由他自己修好。家族可以给予精神上的期许,却不能代替他走完属于自己的路。”
夕阳渐渐西斜,白兰的香气淡了下去。茶壶里续过一遍热水,茶汤依旧温润。
母女二人,没有达成任何约定,也没有确认任何传闻。志梅把思虑坦诚道出;彭菊守住了自己多年的持重。那张飘在港岛烟云里的“底牌”,依旧沉埋在岁月深处,不曾掀开。
辞别小院,暮色已经开始浸染老城的街巷。覃志梅坐回铮亮的保时捷跑车,引擎低低嗡鸣,汇入疏落的车流。
她清楚,今天,她只是向着那扇尘封已久的门,轻轻叩响了一声。门内是否有回响,什么时候才会有回响,没有人能够预知。
前路尚远,且待来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