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城是半夜。
郑斌把我放在金水街口就走了。我下车的时候,街上的灯灭了大半,只有茶楼那扇窗还亮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两张废纸,在脚边打转。
上楼,把包搁在桌上。包里那张旧照我没再拿出来看。看了一路,看够了。
父亲在后厨,锅里有水声。听见我进来,他没回头。
"锅里有汤。"
"嗯。"
我盛了一碗,坐在桌边喝。汤是白菜豆腐,面上浮着一层油花。喝到一半,我把包里的信封拿出来,压在碗边。
"吕家的案子,"我说,"我找人看了。"
父亲把火关了,端着杯茶过来,在对面坐下。
"怎么看。"
"能打。"我说,"那张字据,担保期间没写,过了;诉讼时效也过了;那个押,他本人不识字,上头没见证人,算不算数两说。"
父亲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债主那边,"我说,"查出来是个省城的公司,法人挂的名,专门接陈年烂账。"
父亲端着茶杯,吹了吹。
"你爷爷那会儿,"他说,"收账的也有这套。账过期了,就换个皮,再压一遍。皮换得勤,说明后头有人催。"
"我猜也是。"
"你别往深里查。"他说,"先把这个案子,按生意办。"
我没应。把碗里的汤喝完。
第二天上午,我把吕建平塞进门缝的那张复印件,还有他后来带来的原件照片,一起装进信封,去了周律师那儿。
周律师的所在老法院后头,一个临街的小门面。门上挂着块铜牌,字磨得发白。她姓周,三十出头,短头发,指甲剪得很短,桌上永远摊着一摞卷宗,最上头那本翻开着,页边写满了铅笔字。
我坐下,把信封推过去。
"吕记五金那个案子。"我说,"你先看看这个。"
她把照片抽出来,戴上眼镜,看了一会儿,又翻过来看背面的复印痕迹。
"担保人这一栏,"她说,"没有名字。"
"画了个押。"
"我看见了。"她把照片翻回来,用指甲盖比了比那个押的大小,"借款人这一栏,郝广发,签的名,笔锋是连着的。担保人这一栏,一个押,两笔,没连上。两个都不是一个人写的。"
"吕长庚的押。"我说,"他不识字。"
她抬起头看我。
"不识字,还画押?"
"替人担保。"我说,"九八年,他替师兄弟郝广发担保的。郝广发跑了,债主拿字据压他儿子。"
周律师把照片放下,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白纸,用笔在上头写了三行。
"三处。"她说,"第一,担保期间没约定。按当时的法律,没约定的,视为主债务履行期届满后六个月。九八年到现在多少年了。"
"十二年。"
"第二,诉讼时效。"她把笔尖点在纸上,"债权人在担保期间内没主张,保证债务就消灭了。哪怕这字据是真的,早过了。"
"第三呢。"
"这个押。"她用指甲敲了敲照片上的小押,"不识字的人画押,得有见证,或者有人代笔,写在旁边。这张上什么都没有。光一个押,谁知道是不是他画的,谁知道是不是那时候画的。"
她把照片推回来。
"光这三样,就能打。"她说,"不用往深里挖。"
我把照片收进信封。
"债主什么来头,你帮我查查。"
"名字有吗。"
"霍平。"我说,"他手里的据,是从他父亲霍振山那儿接过来的。"
周律师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抬头看我。
"霍平名下查不到公司。"她说,"但有个人,替他跑腿,叫什么清壳咨询,省城的,法人是个挂名的。这几年专门接这种陈年烂账,转一道手再往外压。"
"清壳。"我重复了一遍。
"怎么,熟?"
"不熟。"我说,"听着像洗壳子的路子。"
她没追问,把屏幕转过去给我看。那一串工商信息里,法人那一栏是个陌生的名字,身份证号是省城的,地址在城边上。
"这种公司,"她说,"法人百分之九十是买的。真正用的人,不在纸上。"
我坐着没动。
窗户开着,外头有卖豆腐的吆喝声,由远及近,又远了。
"林野,"周律师忽然说,"你这案子,跟陈建明那个是不是一路的。"
我想了一下。
"手法像。"我说,"但不知道是不是一伙的。"
她把那张照片又拿起来,对着光看那个押。
"这个押,"她说,"我见过差不多的。"
我看着她。
"陈建明那个案子,"她说,"吴海拿来当证据的那个担保协议,上头也有个手印。手印是后按的,纸是零八年的新纸,合同是零七年签的。我当庭指出来,法官准了鉴定,吴海那边就蔫了。"
"那个押和这个不一样。"
"是不一样。"她把照片放下,"那个是手印,这个是画押。可有一点是一样的——都不是本人该留的那个。"
她顿了顿。
"陈建明那个,是吴海伪造了坑他。这个,"她指了指照片,"是有人把一笔早该了结的账,重新养肥了,再拿来压人。"
我把手伸进信封,把照片摸出来。
那个小押,一竖一撇,没连上,尾巴拖了半截就断了。吕长庚画它的时候,手在抖。
"周律师。"
"嗯。"
"你刚才说,光那三样就能打。"
"对。"
"那打的时候,"我说,"别提我爸。别提九八年那笔。"
她看了我两秒。
"行。"她说,"你自己的账,你自己掂量。"
我把信封夹在腋下,站起来。
走到门口,她又叫住我。
"林野。"
"嗯。"
"陈建明那个案子,最后怎么样了?"
"吴海进去了。"我说,"老鬼那条线,断了一半。"
"那你看清楚,"她说,"这种陈年账,背后都有人养着。养它的人,不在据上。"
我点了点头,拉开门。
外头日头偏了。风从街口灌进来,把门上的铜牌吹得晃了一下。
我没有直接回茶楼。拐到金水街中段,进了吕记五金。
吕建平在里头理货,听见门响,抬头看我,手上的扳手没放下。
"进来说。"他说。
我把信封搁在柜台上。
"我找人看了你的据。"我说,"能打。担保期过了,时效过了,那个押算不算数两说。"
他放下扳手,擦了擦手。
"要多少钱。"
"该多少是多少。"我说,"你出诉讼费、鉴定费,别的你不用管。"
他点头。
"霍家那边,"我说,"我会走程序。但你爹那笔旧账,是另一回事。我答应你,先还。"
他看着我,半天,说了一句:"我爹说,我不欠人。"
"这话算数。"
他低下头,把扳手搁回盒子里,又把盒子推回货架底下。
"林野。"
"嗯。"
"你这么做,"他说,"你爸知道吗。"
"知道。"
他没再问。
我出了五金店,日头已经落了半边。街上的灯一盏盏亮起来,照着湿漉漉的地面。
我把信封重新打开,又看了一眼那个押。
吕长庚不识字。他画这个押的时候,不知道自己画下的是个什么。
可有人知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