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长,如果你有空的话这件失踪案你也来呗?”肖恩的语气再一次变得挑衅起来。
队长轻哼了一声,从鼻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屑的温度。“去就去,又不是抓什么大毒枭。”他把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身侧甩了甩,像是一个准备上场的人在做热身。
“好!”肖恩快速起身,椅子往后滑了半米,轮子在地砖上蹭出一声尖响。他一把抓起桌面上的手机和钥匙,然后又问了一句:“开哪辆车?”
“开你那辆特斯拉。地址又不远。”队长走在前面,率先下了楼。他的步子很大,皮鞋踩在楼梯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肖恩跟在后面,经过走廊的时候,两边的工位上坐着几个同事,有的在处理文件,有的在打电话,有的端着茶杯在喝茶。他们都抬起头来看了肖恩一眼。那种目光肖恩认得,是看热闹的目光,是那种“新来的又惹事了”的目光。有人在嘴角挂了一丝笑,有人在肖恩经过之后和旁边的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肖恩不愿多想,大步夺门而出。
队长换上了自己平常穿的衣服,整个人倚靠在肖恩的特斯拉旁边等待着肖恩。他脱掉了那件深蓝色的制服,换了一件黑色的薄款夹克,里面是一件圆领的灰色T恤,下面是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他靠在车子的左前门上,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扫着派出所院子里的那几辆警车,像是在数什么。他的站姿松垮垮的,可他的眼睛不松。
肖恩走过去,特斯拉跟着自动解锁。队长看着走来的肖恩说:“我只陪你闹这一天。”他的语气像是在划一条界线。
“其实……不像是一般的失踪案。”肖恩拉车门时吞吞吐吐地说着话。他的手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下,车门弹开一条缝,他犹豫了一秒才把门拉开。
“你怕啦?”队长说这话时眼神犀利,且带有一股玩味的笑意。他的目光从肖恩的眼睛滑到他的手上,又从手上滑回脸上,像是在看一个还没上过战场的新兵。
肖恩没有回答,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队长坐进副驾驶,把座椅往后调了一点,然后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时间,又塞回口袋里。肖恩在导航上输入嫌疑人司机的地址,输入框里跳出一长串匹配选项,他选了最上面的那个。导航加载了几秒,屏幕上跳出一条蓝色的路线,全程十二公里,预计时间二十八分钟。他看了一眼路线,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出发”。车子从派出所院子里倒出来,汇入主路,车流不多,路面上空荡荡的。
早已经过了上班的高峰期,此时路面上车辆寥寥无几。肖恩踩了一脚电门,车子安静地加速,窗外的景物往后流去。原本半小时车程他们花了二十分钟不到。车子拐进一条狭窄的街道,两边是低矮的居民楼和沿街的店铺,有五金店、小超市、理发店、粮油批发店。路很窄,勉强能容两辆车并行,肖恩把车速降到了二十以下,小心地避让着路边停着的三轮车和电动车。
最终车辆停驶在一家粮油批发店门口。店面的卷帘门拉到了顶,门口摆着一摞一摞的鸡蛋,用纸箱装着,纸箱上印着红色的字。门口还堆着几袋大米,袋口扎着绳子,有人解开了一袋,露出里面白花花的米粒。店里靠墙的货架上摆着油盐酱醋和各种调料,另一旁的冰柜里码着饮料和啤酒。
“你看吧,查案子那么麻烦还辛苦。”队长说。他的语气不再是之前的嘲讽声,变成了一种更平静的、近乎随口闲聊的调子。他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那家粮油店。“我们只需要维护好社会治安和提倡提倡反诈意识,这就足够了。”
肖恩没有选择理会。他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一只脚已经踩在了外面的水泥地上。他知道刚才那些话确实是他作为一个辅警该做的工作职责。可他不想当一辈子的侦探助手。
肖恩先行下了车。整间店里看下来只有一个女人在翻检筐里的鸡蛋。她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头发用一个红色的塑料夹子夹在脑后,穿着一件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有几道深色的油渍。
肖恩蹲下身子凑过去说:“你好,我们找人。”
“找范龙?”女人头也不抬地说着话。她的手指还在蛋筐里翻着,把有裂纹的鸡蛋挑出来放到一边的盆里。“他在楼上睡觉呢。”
“谢谢啊。”肖恩起身转头招呼队长一起行动。队长从副驾驶上慢悠悠地下来,关上车门,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跟着肖恩走进了店里。
队长则是让肖恩走在前头。肖恩来到一处昏暗的楼梯口,台阶是水泥浇筑的,表面粗糙,边缘有缺口,没有扶手。楼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墙上刷着白灰,但大部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有些地方还有水渍。肖恩扶着墙壁一步步地走着,脚步很轻,每踩一级台阶都要先试探一下稳不稳。楼上有两个房间,一个大门敞开,一个房门紧闭。敞开的那间能看到里面有一张铁架床和一个衣柜,地上散着几个塑料盆。紧闭的那间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
肖恩慢慢向大门敞开的房间走去。而此时,队长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的身后。他的步子太轻了,轻到肖恩完全没有听到。
“磨磨唧唧的。”队长伸手拉了一下肖恩的胳膊肘,两个人一同走进了屋内。
而屋内,只有一个男人趴在床上呼呼大睡。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团堆在角落里,那人穿着一条深色的长裤和一件发黄的白色背心,背脊上有一层薄汗。他的头发很短,几乎是光头,后颈上有一颗痣。呼吸很重,像是一头在泥地里打滚的猪。
肖恩凑近了,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里的照片。他把手机举到床头那个男人的脸旁边,来回比对了三次。眉骨的高度,鼻子的形状,下巴的弧度,还有后颈上那颗痣。
“没错,是这个人。”肖恩说完转头看向队长。
只见队长走过去,一个巴掌重重地拍打在范龙的脸上。那声响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开。范龙整个人从床上弹了一下,像是一条被拍在案板上的鱼。
“谁呀!”范龙大叫着,一个寸头圆脸的中年男人。他的眼睛还没睁开,手已经捂上了脸,身体本能地往后缩了一下。他的脸颊上浮起一个红色的掌印。
队长掏出执照,冷冷地说道:“现在怀疑你跟一宗失踪案有关系。”
范龙的眼神从模糊变得清晰,从清晰变成惊慌。他坐在床上,被子被他抓在手里,挡在胸前,像是一个被惊醒的孩子。他的目光从队长脸上移到肖恩脸上,又从肖恩脸上移回队长脸上,嘴唇翕动了两下,咽了一口唾沫。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范龙的声音从刚才的暴怒转变成不知所措。他的肩膀缩着,脖子往前伸,下巴微微颤抖。
“5月3日,你开着大巴车去了哪?”肖恩一把将警棍甩在范龙睡的床上。警棍砸在床垫上弹了一下,滚到他膝盖旁边停住了。金属的棍身泛着冷光。
范龙低头看了一眼那根警棍,又抬起头来看了看肖恩,又看了看队长。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沉默了几秒。
“到了云南之后……”他的声音很低,“大巴车就丢了……”
“丢了?”肖恩皱起眉追问。“你把人拉到了哪里?大巴车怎么会丢呢?车上的人呢?”
范龙没有抬头。他的手指抓着被子的边缘,“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就是个开车的,那几天是旅游淡季,公司也同意我们在外接点私活。”
“当时我也只是离开去方便了一会。”范龙的声音带着愧疚,似乎又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