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公当众褫夺一户人家的山林和田地的事,让大家明白忤逆宗族规矩的下场便是断了生计,在这大山深处,失去田地山林,几乎等同于被宣判慢性的死亡。那日族老围拢低语商议血脉延续的消息也彻底传遍街巷,如今村民撞见王璐,目光都变了。不再只是好奇外来采风姑娘的模样,那眼神里裹着算计与觊觎,上下打量她的身形骨架,如同在掂量一件可以给家族带来好处的器物。
张家院门每到入夜便会从外面闩上粗重的木栓,木栓落下去“咔嗒”一声轻响,就把院内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王璐夜里试过推过门,厚重木门纹丝不动,院墙外偶尔传来巡夜人拖沓的脚步声,一步一步,绕着屋舍循环往复。她的活动范围被一点点收紧。
白日里她只能装作若无其事,背着画夹去往村边,笔下只描摹层叠的山峦、古旧的房屋,那些冰河、土坑、村民的异样,全都记在速写本夹缝,用只有自己看得懂的符号悄悄标记。
晌午过后,山雾短暂退去,张太公领着几位族老向村口走去,是山外有人来了。
王璐远远缀在人群身后,自打她听到张太公提过有人进来,就格外注意村里的动静。张太公带着人走到小卖部后院,给几位族老递了几个颜色,便率先走了进去。
她隐如竹林,悄悄探出头,望向小卖部的后院。
后院平日里堆放着废弃竹筐、干柴与几个空粮缸,极少有人来。此刻院门虚掩,几道黑影正站在院子当中。张太公站在最中间,身形枯瘦,身旁簇拥着两三名族老,另有两个衣着打扮和本地村民截然不同的外来男人,一身风尘,肩头还背着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哪里像是什么寻常挑货做买卖。
墙内响起低沉的交谈声,隔着泥土与砖石,断断续续飘到墙外。
“今年收成不好,族里缺口还是大。” 张太公的声音依旧平缓,听不出太多情绪。其中一名外来男人粗声回道:“山里行路凶险,冒的风险不小,价钱要按之前说好的来。”
“价钱好说。” 另一位族老接话,“只求身子结实康健,男女都可,若有大姑娘……。”
另一个外来男人嗤了一声,语气满是生意人的算计与现实:“山里的男孩子,我还能豁出性命四处搜罗冒险送进来。可健全年轻的女子太难寻,山外面管束越来越严,进山一趟便是把脑袋别在裤腰上。就算价钱翻上数倍,也未必能够寻到合适的人选。”
张太公苍老的声音缓缓响起,语调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冷酷:“花大银钱购入外来女子,多数普通人家根本负担不起。若是有外人机缘巧合撞进山里,便是上天赐予村落的机缘。”
一个瘦小的孩童被人拖拽出来,孩子不过四五岁,浑身瑟瑟发抖,不敢哭出声。人贩子伸出粗糙手掌,像掂量牲口一般,抚过孩童的肩膀、胳膊,捏了捏手腕骨骼,低声评判着身体强弱。族老们站在一旁静静审视,偶尔点头或是摇头,决定这孩子能不能留下。
孩童如同货物,被估价、挑选、交易。
王璐胃里一阵翻腾,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有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原来这座村子的血脉改良,并不单单只打她一个人的主意。他们一边盘算着将外来的女子扣留在村内繁衍后代,一边还通过后山隐秘山道,与人贩勾结,买进被拐来的孩童或女子。古樟树下那些仓促掩埋的小生命,冰河之上承受酷刑的孩子,还有这些被交易而来的孩童,共同构成这片大山之下,无人知晓的黑暗。
墙的另外一侧,一堆干柴的阴影里,还藏着另一个人。
是陆阿生。
他不知什么时候就躲在了那里,大半身子隐在柴垛投下的浓重黑影当中,粗布短衫沾满尘土,肩膀微微耸动。方才院内所有交易对话,孩童被掂量估价的一幕幕,他完完整整看在了眼里。
少年本就饱经创伤,亲眼目睹这般场景,精神受到剧烈震荡。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脖颈的青筋隐隐绷起,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院子中央。他见过太多苦难,捡拾过无数孩童遗留的鞋袜、银饰碎片,偷偷藏进自己的秘密地点,那是他计划逃跑之时,要带去山外的罪证。可亲眼看见活生生的孩子像物件一样被转手买卖,冲击远超过看见那些冰冷遗物。
院内交易还在继续,张太公语气平淡,仿佛正在商议秋收粮食收成,人命在他口中,不过是维系宗族存续的筹码。
阴影之中,猛然传来一声破碎嘶哑的闷响。是陆阿生,少年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拼尽全力也未抵挡住喉咙里翻滚上来的呜咽。
“谁在外头?”院内立刻传来一声警惕的呵斥。
王璐不敢再多做窥探,转身快步遁入巷道的阴影。转过一处拐角,一道单薄的身影猝不及防和她撞在一起。陆阿生脸色惨白,飞快将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炭笔画纸塞进她的手心,不敢与她对视,随即侧身,却是向着刚刚躲藏的方向走去,族老的搜查渐近。
黄昏降临,山雾再度涌来,把整个村庄裹入灰白。
天色擦黑,陆家院落方向,传来几声粗暴呵斥,夹杂棍棒落在皮肉之上的闷响。陆阿生又挨打了。想来是他方才躲在后院偷看,被当场抓住,回去便招致一顿责罚。打骂声持续许久,才渐渐平息。
夜色渐深,张家院内一片安静。院外木栓“咔嗒”落锁,巡夜人的脚步声缓缓走远。王璐待在借宿的偏屋,没有点灯,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微弱月光把那张画纸展开。纸张粗糙,是撕下来的旧簿册纸,炭笔的线条粗重凌乱,画面下半部分铺着大片漆黑的炭墨,勾勒出一个男人倒在村口老槐树之下,浓重的黑色模拟四处洇开的血迹。纸上没有书写半个文字,可画面承载的绝望与悲痛,让我几乎窒息。
这是陆阿生早先就画好的,藏着一个哑巴所有说不出口的血海深仇。。
画完之后,他一直贴身藏在身上。今日亲眼目睹人贩交易,积压的痛苦再也按捺不住,他选择把这幅画交出来。
画上倒地的男人,她心中已经有了猜想。结合之前零零碎碎收集到的碎片线索,陆阿生五岁被拐进寿溪,他的生父曾进山寻子,最后惨死于此。这幅炭画,画的或许就是那个寻子而来,却被村民诬陷为人贩子,最终殒命大山的父亲。
可终究只是猜想。纸上没有文字注解,没有姓名,只有满地象征鲜血的炭黑,没有确凿证据可以坐实这一切。
她小心翼翼将炭画对折,贴身收进衣襟内,侧屋外,张家院门的木栓牢牢横亘在门后,隔绝外面的世界。远处陆家院落一片漆黑,听不见声响,不知道陆阿生此刻正蜷缩在哪个角落,承受身上的伤痛。
王璐靠在冰冷的土墙边,睡意全无。
逃跑,已经不再是可供选择的念头,是她活下去唯一的出路。可出路又在哪里?院门落锁,四处有人盯梢,村口的道路被宗族牢牢把控,后山樵道凶险莫测。
而陆阿生,依旧还抱着那一丝渺茫的幻想。他搜集画作,搜集孩童遗物,冒险窥视黑暗,依旧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够跟着她,一同逃离这座被浓雾锁死的山村,把手里全部证据,交到山外之人手中,替死去的生父,替无数无声殒命的孩子讨一个公道。
可王璐心里清楚,那一条逃亡的险路,要带上一个身上带着旧伤、随时会被陆家严密看管的人,几乎是痴人说梦。她如今自身尚且被困牢笼,根本不知道,自己究竟能不能活过这片大雾,能不能把这些血泪证据真正带出去。
雾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沙沙声响。无边的夜色掐住小小的偏屋,危机如同潮水,正从四面八方,缓缓向她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