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木桌上震颤,嗡嗡的低鸣像一根细针,反复扎在我的太阳穴上,屏幕上的名字闪烁不停:关小雨。
我站在原地,右手的食指神经质地跳动着。
我试图收拢五指,把它死死攥成拳头,但肌肉的痉挛根本不听大脑使唤,那股熟悉的窒息感又从胸口深处翻涌上来,像冰冷的水漫过了喉管。
舒秋月没有立刻说话,她嘴里还含着小半口没咽下去的包子,腮帮子鼓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却死死钉在我的手上。
几秒钟后,她咽下了包子,伸手抽出两张纸巾,一边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上的油,一边抬脚朝我走过来。
她走路没发出一点声音,棉拖鞋在地砖上轻擦而过。
舒秋月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甚至比平时低了半度:“抖成筛子了,大叔。”
我没有看她,喉咙干涩地挤出两个字:“出去。”
“出什么去啊,这又不是我的电话。”
舒秋月走到桌边,停在离我只有半步远的位置,她个子不高,视线刚好平视我的胸口。
她垂下眼皮看了一眼还在疯狂震动的手机,上面那一串熟悉的号码已经跳到了最后一秒,随后自动挂断,屏幕暗了下去。
屋里的空气凝固得让人喘不过气,然而,不到两秒,屏幕毫无悬念地再次亮起,关小雨的名字又一次跳了出来。
她一向这样,在职场上,关小雨是那种得不到明确答复就绝不罢休的狠角色。
她不会发疯,不会歇斯底里,只会用这种极其理智、极其稳定的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敲击你的心理防线,直到你彻底崩溃投降。
我猛地伸出手,想要去抓手机直接关机,但在我的指尖触碰到屏幕的前一刹那,一只冰凉且瘦得骨节分明的手横空伸了过来,啪的一声,结结实实按在我的手背上。
是舒秋月。
她的掌心温度很低,甚至带着一丝早晨洱海边的湿气,但力道大得惊人。
我压着嗓子,语气里已经带了压抑不住的暴躁:“你干什么?”
舒秋月没被我的脸色吓退,她仰起头,眼神亮得灼人:“你在怕什么?怕听见她的声音,还是怕她发现你躲在大理当缩头乌龟?”
“放手。”
我的手背被她按着,由于剧烈的情绪对抗,那股发抖的震颤顺着皮肉直接传导到了她的掌心里,她感觉到了。
舒秋月非但没松手,反而五指收拢,像一把铁钳一样,硬生生把我的整只手包在她的掌心里。
舒秋月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你不是挺能耐的吗?昨天在巷子里拿手电筒晃人家保姆车,刚才给雪姐讲商业模型一套一套的,怎么一个电话就能把你打回原形?张泽海,你看着我。”
我咬着牙,下颌线绷得死紧,偏过头去不想看她。
舒秋月冷笑了一声,她空着的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来,精准地一把揪住了我的夹克衣领,猛地往下拽!
我被迫低下头,目光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她的眼睛里。
她的脸离我不到十公分,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味,还有刚才吃过糖腿包后残留的一点甜腻气息。
她吐出一个字:“接。”
我盯着她:“不接。”
舒秋月挑起眉梢,嘴角勾起一抹极其挑衅的弧度:“不接就是没放下,大叔,你跟我说你断干净了,你跟我说你只想在这里自生自灭,现在人家就打了两个电话,你就抖得像犯了瘾,你恶心不恶心啊?”
“舒秋月,你别以为我真不敢把你扔出去。”
舒秋月眼皮都不眨一下,手上的力道反而更重:“你扔啊,你今天要是敢把电话接了,大大方方跟她说一句‘老子过得挺好,别烦我’,我马上收拾包袱滚回东厢房,五万块钱一分不少退给你,敢不敢?”
手机的铃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又超时了。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近距离地对峙着,呼吸交错。
舒秋月的睫毛很长,在晨光里微微颤动,她的唇色很浅,没有涂口红,整个人看起来甚至有些单薄和透明。
但偏偏就是这样一具看似虚弱的身体里,爆发着一种近乎野蛮的攻击性。
我的手背依然被她死死按在桌上,掌心下的手机屏幕黑了下去,倒映出我们两个人扭曲交叠的影子。
几秒钟后,屏幕亮了一下,进来了一条短信,发件人依然是关小雨。
舒秋月眼神极快,先我一步扫到了屏幕上的文字。
短信内容很短,只有极其冷静的一句话:“张泽海,我在大理机场,刚落地。才村码头134号,半小时后见。”
看到那行字的瞬间,我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冲上了头顶,紧接着又彻底凉透。
她来了,她不仅查到了我在大理,甚至精准地掌握了“才村码头134号”这个地址。
在这个世界上,知道我在这里的人,除了程菲,就只有我自己。
程菲……
我脑子瞬间乱成了一团乱麻。
舒秋月慢悠悠地松开了揪着我衣领的手,但按着我手背的那只手依然没放,她嘴角带着戏谑的弧度:“哟,不仅找上门了,还是空降大理,大叔,看来你在前女友心里分量挺重啊,千里送温暖?”
我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抽回自己的手,这一次舒秋月没有硬拽,顺势松开了。
我的手背上留下了她手指按出的发白印子,而原本的高频颤抖,竟然在刚才激烈的言语对抗中,被强行压了下去。
“别在这阴阳怪气。”我拿起手机,直接揣进兜里,转身就朝内间走。
舒秋月跟在后面,脚步踢踏:“哎,你躲什么啊?人家半小时后就到了,你打算钻床底下还是翻墙跳洱海?”
我猛地停步,回头看着她:“你能不能闭嘴?”
舒秋月靠在门框上,双臂环抱在胸前,偏着头打量我:“我闭嘴可以啊,但我提醒你一句,大叔,这院子是晓雪和阿奶的家,你前女友要是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杀进来,把院子里这口老井当成谈判桌,阿奶受得了受不了?”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我。
望海小院是阿奶一辈子的清静地,晓雪胆子小,前些天被刀哥的人闹了一次就已经吓得够呛,关小雨的行事作风我太清楚了,雷厉风行,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如果让她直接闯进这个院子……
堂屋的门帘突然被掀开了,杨晓雪端着一个粗陶海碗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碗里升腾着深褐色的热气,散发出一股浓郁的中草药苦味。
看到我和舒秋月剑拔弩张地站在西厢房门口。
杨晓雪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笑:“泽海哥,秋月,你们起来了?”
她小心翼翼地把陶碗放在八仙桌上,拿围裙擦了擦手,柔声道:“阿奶刚才醒了,听说泽海哥这几天没睡好,特意让我熬了安神的合欢皮和夜交藤,泽海哥,趁热喝吧,阿奶说这药苦,喝完吃一颗核桃仁压一压就好。”
舒秋月收敛了脸上的讥讽,走过去看了一眼药汤:“雪姐,阿奶今天精神怎么样?”
“挺好的,刚才吃了半个肉包子,在后院晒太阳呢,”晓雪弯了弯唇角,随后转向我,注意到我紧绷的脸色,有些迟疑地问,“泽海哥,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药,又看了一眼神情恬静的杨晓雪,心底那股烦躁被硬生生压了下去,
“没事,晓雪。”
我走过去,端起那碗苦涩的药汤,没有犹豫,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
滚烫的药液顺着食道滑入胃里,苦得舌根发麻,但胃里瞬间泛起了一阵暖意。
我放下碗,抽了张纸巾擦嘴,看着晓雪:“今天上午有人要来找我谈点私事,我不留在小院,去村口等她。”
杨晓雪眨了眨眼,虽然有些意外,但依然温顺地点头:“好,才村码头那边风大,泽海哥你多穿件衣服。”
舒秋月在旁边嗤笑了一声,双手插在运动服口袋里,大摇大摆地走过来:“雪姐,别听他的,什么私事啊,分明是前女友杀过来了,他想在村口把人拦下呢。”
杨晓雪微微一怔,有些无措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舒秋月,耳根微红,小声说:“啊……是、是泽海哥的前女友吗?要不要……要不要准备点茶水?”
舒秋月转过头,挑衅地盯着我:“准备什么茶水,人家是开着大奔穿高定西装的大老板,喝不惯咱们这土陶碗里的苦茶,大叔,你一个人去村口吹风,顶得住吗?要不要我这个‘特别监护人’陪你去撑撑场子?”
我冷冷扫了她一眼,抓起椅背上的厚夹克套在身上,拉链直接拉到下巴:“管好你自己的嘴。”
我扔下这句话,不再看她们两个人,迈开大步径直走出了堂屋,穿过天井,拉开了小院的大门。
……
清晨的冷风扑面而来,洱海的方向白浪翻滚。
我沿着青石板路快步朝村口走去,步履生风,口袋里的手机再次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显示出一条本地网约车接单的信息截屏。
关小雨直接把车牌号发到了我的微信上,后面跟着三个字:“我到了。”
而在巷子口的老槐树下,一辆白色的专车已经缓缓停在了路边。
后排车门推开,一只踩着黑色尖头细跟皮鞋的脚,迈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