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屋说吧。”林秀芬掏出钥匙，手抖了两下才对准锁孔。
门开了，张大勇不在家。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摆着早上没来得及收的碗筷。林秀芬把包往沙发上一扔，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熬了一宿，骨头像被人拆了重组。
“妈，您先坐。”张晓东扶了她一把。
“啥事啊？这么严肃。”林秀芬在沙发上坐下，抬头看着儿子。十六岁的少年站在她面前，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张晓东在她旁边坐下，犹豫了几秒，声音闷闷的：“妈，我们班几个同学，在背后说我。”
“说你啥？”林秀芬心里一紧。
“他们说……”张晓东顿了顿，拳头攥紧了又松开，“说我妈就是个做账的，有啥好骄傲的。还说我是农村出来的还想考研，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林秀芬愣住了。
一口气堵在嗓子眼，上不去下不来。她没想到，自己拼命努力想让儿子过上好日子，到头来却让孩子在学校被人这么戳脊梁骨。
“妈，他们凭啥这么说？”张晓东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您做账咋了？您凭自己本事赚钱，又不偷又不抢的，凭啥让他们笑话？”
林秀芬看着儿子，心里像被人用手拧了一下。
她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那时候她也是被人这么看低的——农村出来的姑娘，想去深圳见世面，被人说是痴心妄想。后来嫁给张大勇，辞掉工作照顾婆婆，又被人说是“应该的”。她以为只要自己够努力，就能让人看得起。可现在看来，有些人天生就带着偏见，你做得再好也入不了他们的眼。
“晓东，”林秀芬伸出手，把儿子的手握进掌心，“别听他们瞎说。妈做的是正当工作，不偷不抢，靠自己本事吃饭没啥丢人的。”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张晓东咬了咬牙，“他们凭啥这么说您？您知道他们说的时候有多难听吗？说我妈是‘土包子’，说我考上是‘走了狗屎运’，还说……”
“还说啥？”
“还说您是‘更年期妇女瞎折腾’，以后肯定一事无成。”
林秀芬的手抖了一下。
她没想到现在的小孩嘴巴这么毒，也没想到自己的改变在别人眼里竟然成了笑话。她本来以为，自己考证、开工作室，是对儿子最好的言传身教——告诉他人生什么时候重新开始都不晚。可现在看来，这份“言传身教”反而给儿子招来了麻烦。
“晓东，是妈不好。”林秀芬的声音有点哑，“妈没考虑到这些，让你受委屈了。”
“妈，您说啥呢？”张晓东反过来握住她的手，“我没怪您，我是气他们凭啥这么说您。您不知道，他们说您的时候，我差点跟人打起来。”
“你动手了？”林秀芬吓了一跳。
“没有。”张晓东摇摇头，“我忍住了。但我心里特别难受，妈，他们凭啥这么看低您？”
林秀芬看着儿子，突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孩子，长大了，知道心疼人了。
她把儿子拉到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头顶，声音闷闷的：“晓东，别理他们。嘴长在别人身上，咱管不住。但妈告诉你一句话——人活一世，不是活给别人看的。妈以前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看法，才把自己活成了那个德行。现在妈想明白了，自己觉得对的事儿，就大胆去做，管他别人说啥。”
张晓东把头埋在她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妈，我知道您不容易。那些同学不懂，您别往心里去。”
“妈不往心里去。”林秀芬拍了拍他的背，“倒是你，别因为这件事影响了学习。考研是你的事儿，跟他们有啥关系？让他们说去，等你考上了，看他们还有啥话说。”
“嗯。”张晓东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妈，我不生气。妈，你是最棒的。”
林秀芬眼眶一热，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抱着儿子，感受着他身上的温度，心里五味杂陈。她没想到自己努力半辈子，竟然让孩子被人这么看。可她也明白，有些路注定要一个人走，有些坎注定要一个人过。她能做的，就是让自己变得更强，强到那些闲言碎语再也伤不到她。
“傻孩子。”林秀芬松开他，帮他把校服领子整理好，“去洗把脸，妈给你热点饭。一宿没吃了吧？”
“妈，您别忙活了。”张晓东站起来，“我去找点吃的就行，您快去睡觉吧，熬了一宿了。”
“没事，妈不困。”林秀芬站起身，腿还是有点软，但她硬撑着往厨房走。
身后传来儿子的声音：“妈，您辛苦了。”
林秀芬背对着儿子，眼眶又红了。她没回头，只是举起手挥了挥，表示听到了。
厨房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响起。林秀芬一边热饭一边想，也许这就是生活吧——你永远不知道明天会发生啥，但只要身边的人还在身边，再苦再难也能熬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