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林秀芬骑着电动车穿过两条街，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手机又响了，是工作室的小周。
“林姐，您到了没？客户都急疯了！”
“到了到了，五分钟。”
工作室在写字楼三层，电梯坏了，她一口气爬上去，推开门时胸口还在喘。小周站在办公桌旁边，手里捏着一沓纸，脸都白了。旁边还坐着个中年男人，西装革履，脑门上全是汗。
“林姐，这是周老板，咱们的大客户。”小周说，“税务局的人刚来过，说咱们的账目有问题，要补税还要罚款！”
林秀芬愣了一下。最近刚签了周老板的单，十家连锁店的账目都是她亲手理的，怎么可能出问题？
“周老板，您先别急。”她把包放在桌上，“到底怎么回事，您跟我说清楚。”
“林会计，税务局的人说我那十家店有两百万的账目对不上，要补缴税款三十多万，还要罚钱！”周老板站起来，肥硕的身子直抖，“我可是信任你才把账交给你的，你现在让我怎么交代？”
两百万？
林秀芬心里咯噔一下。她走过去拿起那沓纸，是税务局的协查通知单，上面盖着红彤彤的章。那红色刺得她眼睛疼，像是二十年前在深圳火车站丢失的那张火车票，同样让她心跳加速。
“您先坐，我慢慢查。”她的声音尽量平稳，但指尖已经微微发凉。
接下来三个小时，林秀芬对着电脑屏幕，一笔一笔地对账。周老板坐在旁边，时而站起来踱步，时而打电话骂人。小周给她倒了三次水，她都没顾上喝。
窗外的夜色从深黑变成墨蓝，又从墨蓝变成灰白。工作室里只有键盘的敲击声和周老板粗重的喘息声。
问题出在第三家店的进项发票上。有几笔采购的发票金额和实际对不上，差了整整八十万。这不是小数目，八十万，够买一套小房子了。
“找到了。”林秀芬指着屏幕，声音有点哑，“这家店的采购员虚开发票，把钱套出来了。”
周老板凑过来看，脸色铁青：“这……这跟我没关系啊！我不知道这事！”
“您不知道，但账是您公司的人做的。”林秀芬站起来，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连续几个小时盯着屏幕，她觉得眼眶又酸又胀，像是有沙子磨过。
“现在当务之急是补上漏洞，把情况跟税务局解释清楚。”她重新坐下，打开电脑，“我帮您重新做一份账，把虚增的部分剔除出来。”
“能行吗？”周老板问，声音里带着颤抖。
“试试看。”
她重新打开电脑，新建表格，把十家店的账目全部调出来，一笔一笔地核对、调整。窗外的天色从黑变成灰，又从灰变成白。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
终于在天亮的时候，她把重新整理好的账目和说明材料打印出来，厚厚一沓。
“周老板，您拿着这个去税务局，就说是财务人员操作失误，主动补缴税款，罚款可以商量着减免。”林秀芬把文件递给他，“记住，态度要好，主动承认错误。税务局的人也是人，你硬着来他们就硬着来，你软下来他们反而会酌情。”
周老板看着她，眼睛有点红：“林会计，这次多亏了你。钱我照付，另外再给你加五千块辛苦费。”
“不用了。”林秀芬笑了笑，嘴角有点僵，“您先把事情解决了，以后账目还交给我做就行。”
送走周老板和小周，林秀芬站在工作室门口，盯着那扇刚刚关上的门。肩膀酸得抬不起来，嗓子眼儿干得冒烟。这就是当老板的代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有点抖。二十多年没熬过夜了，这一宿下来，骨头像散了架。年轻时在工厂做账，连续加班三天都没事，现在四十二岁，熬一宿就浑身酸痛。
果然是老了。
打开手机一看，七点十五分。该回家了。
骑着电动车往回走的时候，晨风吹在脸上，有点凉。路过早点摊，她闻见油条的香味，肚子咕咕叫了两声，但一点胃口都没有。累过头了，反而吃不下东西。
到了家楼下，她把车停好，拖着步子往楼上走。
楼梯间的灯坏了，她摸着黑往上走，膝盖有点发软。爬到四楼的时候，她扶着栏杆喘了几口气，抬头一看，自家门口站着个人。
张晓东。
十六岁的少年站在门口，脸色很难看。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校服领子敞着，露出一截脖子，上面还有没洗干净的汗渍。
“妈，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