缔结契约后的第四天,林晚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去找孙德厚,借那面铜镜。
不是为了再看一次命格内部的阴纹根系,那些她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次,她要看外面。
她想亲眼瞧瞧,自己这具身体、这身气运经脉,到底被老周布下了一张多大的网。
命格内部的阴纹,是扎根碗壁的树根;铜镜映照出的阴纹,是缠骨绕脉的蛇形。
同一张邪术网,里外两个模样。她必须彻底摸清全貌。
上午十点,老巷僻静无人。孙德厚今天没在巷口乘凉,林晚径直走到巷子最深处,抬手敲响了那扇老旧木门。
门缝缓缓拉开,孙德厚的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眼神沉静,淡淡扫了她一眼。
“进来。”
屋内光线昏暗,窗帘只拉了一半,靠窗的旧木桌上亮着一盏台灯。
橘黄的光晕小小一圈,勉强照亮桌面。书堆旁摆着一只搪瓷杯,里面还剩半杯凉茶。
林晚没有多余寒暄,直奔主题:“我要铜镜,这次我想从外面看。”
“看外面?”孙德厚微微挑眉。
“命格里面的根须我已经看完了,从管子口四散蔓延,爬满整面碗壁。”林晚语气紧绷,“上次您用铜镜帮我照身,我模模糊糊看见皮下阴纹像蛇一样缠在经脉上。那时候我命格不稳、感知薄弱,看不全。现在阴灵镇底,我底子稳了三寸,感知通透很多,我想完完整整看一次,我身上这张网,到底有多大。”
孙德厚沉默片刻,转身打开柜子抽屉,取出那面古朴铜镜。镜面打磨得锃亮,边缘圈着一层经年累月的暗绿铜锈,透着陈旧的邪气。
“上次你看不清,是命格虚浮、没有根基,感知隔着一层雾。”他将铜镜递给林晚,“如今阴灵化作磐石镇在你碗底,根基稳固,再照一次,所有藏在皮下的阴邪纹路,一览无余。”
“我就是要看清所有东西。”
孙德厚走到窗边,又往下拉了一截窗帘,屋内光线更暗,只剩台灯一点暖光。
“站到灯底下,外套脱了。”
林晚没有犹豫,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单薄毛衣,站在灯光正下方。温热的灯光落在脸上,她下意识眯了眯眼。
“唤出你的阴灵,让它帮你。”
“怎么帮?”
“让它分出一缕意志,从命格内部透出来,贴着你的皮肉游走。”孙德厚沉声指导,“就像屋里点灯、窗外显影,它在里面照亮你的经脉,铜镜在外面显像。里外呼应,所有藏得再深的阴纹,都无处可藏。”
林晚闭眼凝神,在心底对碗底的阴灵默念:帮我。
老宅阴灵没有半分迟疑。
一股微凉的气息从命格最底部缓缓升起,不是汹涌冲出,而是像温水渗透土层,顺着碗壁慢慢蔓延,一点点浸透她的全身经脉,最后穿透命格,贴着皮肉表层缓缓游走。
凉意顺着头顶往下,扫过额头、脸颊、脖颈、锁骨、胸腹、腰腹、四肢。
像一只冰冷无形的手掌,从内到外,细细摸遍了她的全身。
凉意掠过之处,皮肉不冷,反而透着一种奇异的透亮。
仿佛皮肤底下亮起了一盏灯,将深埋经脉里的异物,尽数映出轮廓。
“睁眼,看镜子。”
林晚睁开眼,抬手举起铜镜。
镜中首先映出她的面容,脸色苍白憔悴,眼底挂着浓重青黑,嘴唇干涩起皮,和平时并无两样。
“往下看。”孙德厚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林晚缓缓下移镜面,对准脖颈。
第一眼,心脏骤然一紧。
脖颈左侧,一条深褐粗纹顺着颈骨弧度蜿蜒而下,形似蜈蚣躯干,两侧分出细密须状纹路,一根缠向锁骨,一根绕向后颈,狰狞盘踞在皮肉之下。
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微颤。
“别动,继续看。”
她压下心慌,继续下移铜镜,看向锁骨。
左侧锁骨处,那条粗主纹如同大树主干,稳稳扎根。
主干之上,不断分出细枝,细枝再抽须、再缠绕、再交织,密密麻麻的纹路层层叠叠,彻底覆盖了她整个左胸。
触目惊心。
林晚呼吸瞬间急促,立刻调转镜面看向右侧。
右胸锁骨下方,同样布满阴纹。虽比左侧稀疏不少,却也是从主干延伸缠绕过来的,密密麻麻,从未断绝。
她侧过镜面,照向双臂。
右臂肩头,一道主纹顺着上臂外侧延伸至肘弯,在此分叉,一路往下缠满小臂,一路绕入臂内侧,交织成一张细密小网,覆满整条右臂。
左臂纹路更是密集可怖。主纹从左锁骨直接顺延而下,贯穿肩头、小臂,一直延伸到手腕指尖,层层缠绕,密不透风。
她翻转镜子,侧照后背。
颈后至腰腹,整片后背如同覆着一张渔网,交错的阴纹密密麻麻,牢牢缠死她的后背经脉。
腰腹、大腿、小腿,无一幸免。
不是全覆盖式密布,胸口、左半身纹路最浓最密,是重中之重;四肢相对稀疏,手脚处只剩几根细线牵连。
可整张邪网的走向,无比规整、统一。
所有细碎纹路、分支须络,最终全部汇向同一个起点——左侧锁骨。
那道最粗壮、最核心的主干,顺着锁骨向上攀爬,穿脖颈、绕耳后,一路直通头顶。
“孙大爷!”林晚声音发颤,“这道主纹,一路通到头顶!”
“就是管线口。”孙德厚语气平静,却字字沉重,“邪术管线扎根在你的命格顶端,从内里对应头顶穴位。这些阴纹,全部从管线口蔓延扩散,如同倒生的邪树,枝叶铺满你全身气运经脉。”
林晚缓缓放下铜镜,双手止不住发抖。
她终于看清了全貌。
一张完整、鲜活、还在缓慢蠕动的邪网,完完整整罩在她身上。
纹路不是死物,每分每秒都在极其缓慢地起伏、蠕动,像活物呼吸。
无数细须扎根在她的气运经脉里,悄无声息汲取她的本命气运,层层汇总到主干,顺着头顶管线,一路向北偏西输送——
尽数送入周明远手中。
她就像一棵被强行嫁接的树。
她扎根生长、耗尽生机,所有养分,尽数供养给远处的掠夺者。
“这张网,到底覆盖了我多少经脉?”
“七成。”孙德厚直言,“你肉眼所见,就是七成气运经脉。胸口最盛、四肢稍疏。再放任数月,纹路持续蔓延扩张,不出半年,你身上再也找不出一寸干净经脉。”
“那剩下的三成呢?”
“是你契约阴灵替你守住的。”孙德厚道,“阴灵镇底稳压命格,强行压制了三成纹路的活性,让它们暂时休眠变薄。但压制不是根除,只要挪开镇压,整张网会瞬间复苏、疯狂生长。”
林晚咬着唇,看着镜中苍白狼狈的自己,心底发冷。
“这张网……能彻底拆掉吗?”
“能。”孙德厚点头,随即话锋一转,“但很难。破阵则纹路枯萎,届时你可自行剥落,不伤根本。可你今日也看清了,这根本不是一根管线那么简单,是一张覆盖全身的巨网。”
“一旦拖延太久,阴纹彻底浸透你的所有经脉,就算日后破阵,你的气运脉络也早已烂透,再也无法修复。”
“我还有多少时间?”林晚抬头,眼底带着急切。
“看你气运耗损速度。快则半年,慢则一年。一年之内不拔根破阵,你的气运经脉彻底作废,再无翻盘余地。”
一年。
林晚心头沉沉下坠。
她不能等。
越等纹路越密、根基越深,日后拔除只会难上加难。
“孙大爷,我要去周明远的办公室,让阴灵去探,去闻阵法气息。”
孙德厚深深看着她:“不行,今天不能去。”
“为什么?”
“你方才里外呼应照遍全身,阴灵意志贯通你所有经脉,你的气运脉络刚刚被彻底‘照亮’,余温未散。”
“你现在身上邪气波动极强,贸然靠近他的阵法,一定会被阵眼精准感应,直接打草惊蛇。”
林晚心头一紧:“那什么时候能去?”
“等气息平复。”孙德厚语气笃定,“休整一两天,让阴灵意志收回命格,经脉余温散尽、气息归于平静,再伺机而动。”
说完,他从抽屉取出一个粗布小包,里面装着一把粗盐、三枚旧铜钱。
“出门前,用盐在手腕、脚踝画四道闭环,锁住自身气运。铜钱贴身携带,镇身压邪。到了地方速探速退,不要久留。”
林晚接过布包紧紧攥住,郑重点头。
孙德厚看着她,语气从教导变成了叮嘱:“今日看清全貌,心里一定会慌。但恐惧没用,你既然看见了,就只能咬牙破局。别怕,稳住,慢慢来。”
“我明白。”
走出老巷,正午阳光刺眼滚烫,落在身上明明是暖的,林晚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
隔着薄薄的衣衫,她能清晰感知到皮下那张巨网正在缓慢蠕动,无声汲取着她的气运,源源不断送往北偏西的方向。
她攥紧掌心,眼底多了一份决绝。
不去不行,也不能再拖。
今天休整,摸清地址、想好借口、稳住心态。明天,准时去探。
回到家,林晚立刻给陈蕊发去消息。
“蕊姐,你们公司站点地址是多少?我一直线上跟周编沟通,从没去过线下,想当面去谢谢他这段时间帮我盯数据。”
陈蕊回复得很快:“XX路XX号,XX大厦三楼。你真要来啊?”
“嗯,当面道谢心里踏实些。”
“那你提前跟周编说一声,他下午一般都在办公室。”
“好嘞。”
聊完,林晚再次确认细节:“对了,你上次去的时候,周编办公室在三楼工位区,还是单独房间?”
“三楼是普通运营工位,周明远的办公室单独在二楼,整层就他一间,说图个清静。”
单独一层,独处一室。
哪是为了清静。
分明是方便藏污纳垢、布下邪阵,不被旁人窥探。
林晚没有多问,避免引起陈蕊半点疑心。
她打开文档码字,心绪纷乱,写得很慢,只勉强凑够一千八百字。
发布成功,总点击六百零二,比昨日多了六十一。
数据在缓慢上涨,微弱却真实。
或许,她的气运,真的在一点点挣脱束缚,慢慢回流。
次日下午两点。
林晚站在XX大厦楼下。
楼宇老旧,外墙贴着灰白瓷砖,门口铜牌低调不起眼,毫无特色。一楼大厅空旷,前台无人值守,右侧就是电梯。
她深吸一口气。
手腕、脚踝的盐圈早已画好,三枚铜钱揣在贴身口袋,凉意稳稳镇着周身邪气。
她提前跟周明远报备过来访,对方欣然应允,语气温和如常。
按下二楼按键,电梯缓缓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