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那张威严到有些油腻的脸,悬浮在灵山大殿的穹顶之上。
他身后是一轮巨大的法相投影,金光刺眼,晃得人睁不开眼。
“诸仙听令。”
他的声音通过扩音阵传遍整个灵山,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亲切感,像是超市促销时那个嗓门最大的导购员。
“念及众生疾苦,天庭特批发布《债务豁免令》。即日起,凡参与取经还款的修仙者,本金减免百分之三十,利息减半。即刻生效。”
大殿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经卷的哗哗声。
猪八戒在角落里打了个哈欠,手里的猪妖残骸滴着黑色的血。他眯着眼,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本金减免?”
他低声嘟囔着,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木头,“好家伙,利滚利了五百年,就给你打个三折?这要是放到我们人间资本圈,够把整个西天雷得底裤都不剩了。”
我坐在大殿角落的石阶上,手里把玩着那枚刚刚截获的信使玉简。
我没有抬头看玉帝,只是将玉简贴在金箍棒冰冷的金属表面。
嗡。
一声轻微的电流声。
金箍棒内部的量子夹层瞬间启动,一道肉眼不可见的扫描光束从棒头射出,直直地刺入玉帝投影所在的虚空。
我在寻找那个“免责条款”的二维码。
在这个时代,所有的神圣文书都必须附带一个可追溯的区块链凭证,那是天庭维持公信力的最后底牌。
然而,当光束扫过玉简边缘那一串由微雕符文组成的方块时,反馈回来的数据只有两个字:
[Empty]
空的。
没有底层逻辑,没有哈希值,甚至没有那个该死的“天庭印鉴”的二进制代码。
这就是一封假信。
或者说,是一个巨大的、张着血盆大口的营销陷阱。
玉帝之所以敢这么做,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利息真的减没减。他要的是心理战。
只要那些背负着巨额债务的修仙者信了哪怕一秒,就会乖乖回到他们的工位上,继续做牛做马,不敢有半分的反叛之心。
因为他们恐惧的不是债务本身,而是“违约”带来的信用破产清算。
而一旦他们发现这是假的,恐慌就会蔓延。
我会让他们发现这是假的。
我轻笑一声,笑声不大,却在大殿的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这破码扫不开,”我对着半空中那张虚伪的脸,扬了扬手里的金箍棒,“利息还在涨。”
“孙悟空。”
玉帝的投影微微颤动,那张脸上原本和蔼的笑容消失了一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你在质疑天庭的法旨?”
“我在质疑你们的服务器,”我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是不是又崩了?”
话音未落,灵山后山方向,传来一阵细微的警报声。
那种声音很尖,像是某种昆虫在撞击玻璃。
是沙僧。
他手里拿着那把特制的“净坛叉”,那可不是什么叉肉的餐具,而是我根据地府旧档案里泄露的天庭防火墙漏洞,亲手给他打造的黑客法器。
他的任务只有一个:潜入灵山后山的“功德打印机”机房,恢复权限。
只有那台机器,能吐出真实的债务ID清单。
那里,才没有谎言。
……
后山,云雾缭绕。
阴冷的湿气浸透了衣裤。
沙僧的动作很轻,他的赤脚踩在石板上,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在他的前方,一座伪装成古朴殿宇的建筑静静伫立。那是灵山的核心机房,外表刻满了佛教经文,内里却流淌着冰冷的二进制数据流。
沙僧走到机房的侧门,从怀中摸出一根银针,撬开了门锁。
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是一片幽蓝的光。
无数服务器机架整齐排列,指示灯闪烁着急促的红光。那是警报。
沙僧深吸一口气,走进机房。
他的手指搭在“净坛叉”的叉尖上,叉尖处镶嵌着一枚拇指大小的黑曜石,那是他的密钥载体。
他走向中央控制台,将黑曜石插入接口。
接触的一瞬间,电流顺着叉尖传遍全身,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屏幕上跳出一行行绿色的代码,那是天庭的最外层防火墙。
沙僧的手指飞速敲击,键盘声在空旷的机房里显得震耳欲聋。
然而,就在他即将突破第三层加密时,刺耳的警报声骤然变大。
红光笼罩了整个机房。
“入侵者警告。一级响应。启动物理清除程序。”
冰冷的机械女声在耳边回荡。
天花板上,几个圆盘状的设备缓缓旋转,露出了黑洞洞的枪口。
沙僧的身体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机房门口。
那里,原本该是空旷的,此刻却站着一个枯瘦的身影。
唐僧。
他穿着一身打满补丁的僧袍,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看起来像是个风烛残年的老头。
但在我的认知里,这个本该四十岁的男人,此刻正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
那是生命力正在快速流逝的味道。
“师父?”沙僧的声音有些干涩。
唐僧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从怀中抽出一卷泛黄的古卷。那不是经文,而是一张早已失传的《天衍时止图》。
他将古卷平铺在脚底的阵眼上,双手结印。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最后的告别。
“沙师弟。”
唐僧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三秒。”
“什么?”
“我用自己的寿命,换三秒静止。”
话音落下的瞬间,唐僧十指扣入古卷,一口精血喷出,染红了阵眼。
刹那间,一股肉眼可见的灰白气浪以他为中心扩散开来。
机房的警报声、服务器的风扇声、甚至空气流动的摩擦声,全部在这一瞬间凝固。
悬浮在空中的灰尘,静止在枪口前的光束,甚至沙僧脸上惊愕的表情,都定格在了时间里。
世界安静得可怕。
唐僧的脸上迅速布满皱纹,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脱落,他的皮肤变得松弛而透明,仿佛随时会碎裂。
他在燃烧自己。
不是法力,是生命。
用生命作为代价,强制篡改局部时空的规则。
沙僧没有时间震惊。
他冲到控制台前,颤抖着手指,将黑曜石密钥狠狠插进主机端口。
滴。
权限通过。
打印机在静止的时间气泡里,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虽然时间静止,但物理机械的运动被唐僧的禁术保留了一部分惯性。
“哐当!”
一叠厚厚的纸单从打印机里吐了出来。
那是黑纸白字的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各种符号,那是真实的债务ID,是天庭藏匿在暗网里的“坏账清单”。
沙僧抓起那叠清单,塞进怀里。
就在这时,唐僧的禁术效力消退。
时间恢复流动。
警报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尖锐。
但沙僧已经转身冲出了机房。
……
大殿中央。
玉帝的投影终于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群身穿黑色劲装的士兵。
他们胸口别着“不良资产清算局”的徽记,手中握着灵能枪,枪口对准了我。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军官,他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
“孙悟空,你被捕了。”
“罪名:恶意破坏天庭金融秩序,窃取核心机密。”
我活动了一下手腕,金箍棒在手中转了个圈,发出呼呼的风声。
“就凭你们?”
我冷笑一声。
“来啊。”
军官挥了挥手。
十几个士兵同时扣动扳机。
蓝色的灵能光束交织成一张大网,向我笼罩过来。
我手中的金箍棒猛地一挥。
轰!
一道金色的冲击波将光束全部震散。
我并没有攻击那些士兵,而是径直冲向灵山大殿的侧门。
“别拦着!”
我一边跑,一边回头喊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老子要看看,他们到底藏了多少利息!”
在混乱中,猪八戒抱着一只刚被斩首的妖怪残骸,跌跌撞撞地挤进人群。
他看到了沙僧从后方冲出来,怀里死死捂着那叠清单。
沙僧的眼神很坚定,但那双手,却在剧烈地颤抖。
猪八戒接过清单,看了一眼。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不是普通的纸张,上面写着的每一个ID,都对应着一个被天庭吞噬了半生修为的修仙者。
包括他自己。
“这是我们的命根子,”猪八戒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破碎的砂纸,“他们想让我们烂在账本里。”
他将清单塞进怀里,紧贴着胸口。
那里,跳动着他的心脏。
就在这时,沙僧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看向怀中那叠清单的第一行。
我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我也看到了。
那上面的名字,是我的。
孙悟空。
债务金额:
9,999,999,999,999 功德点。
天文数字。
不是五百年,不是一辈子,是永远还不清的无底洞。
这就是天庭给“不良资产”准备的最终归宿。
不是成佛,不是自由。
是永恒的奴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