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拳头大的光屏悬浮在半空,幽蓝色的光芒刺破了夜雾。
红孩儿单手托着那块光屏,脸上挂着那种只有催收员在面对“死赖”时才会露出的、虚伪而亲切的笑容。光屏里播放着的,不是妖魔鬼怪的嘶吼,也不是天庭冰冷的律令,而是一段画面模糊、却清晰得令人胆寒的记忆。
那是一座我从未记起的庭院。
一个穿着白布衫的“母亲”正蹲在地上,耐心地给我系鞋带。她的脸被刻意虚化了,但那种无微不至的温柔,像是一根细针,狠狠扎进我早已麻木的神经深处。
“大圣,”红孩儿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却又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您确定要为了那些假人,毁掉您的自由身吗?天庭的可不会给您‘不可抗力’的免责条款,除非您主动违约,承担全部的罚息。”
我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愤怒。
那段画面太逼真了。逼真到我能闻到画面里那股廉价的檀香味,能感觉到“母亲”手掌传来的温度。这是天庭在监控我的私人数据。他们不仅监控我的修为波动,甚至回溯了我的童年记忆,将其做成视频,作为对我进行心理施压的筹码。
我没有发怒。
越是高压之下,越要冷静。一旦我乱了方寸,就是对方想要的结果——激怒我,让我降低判断力,让我像头失控的野兽一样冲向那面光墙,然后触发预设的陷阱,引爆新一轮的利息滚雪球。
我抬起眼皮,目光越过红孩儿,
盯着他的眼睛,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如果这段视频是真的,”我声音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那就意味着天庭在未经授权的情况下,非法调取并监控了我的私人生活数据。”
我向前迈了一步,靴底碾过焦黑的碎石,发出嘎吱的声响。
“根据《修仙者隐私法》第七条,任何机构不得在未经主体授权的前提下,提取、存储或公开个体的深层记忆碎片。这段视频,不是证据,是罪证。”
红孩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他没想到我会反手将他的武器变成他的绞索。
“别急着露出那种表情。”我冷笑一声,金箍棒在手中轻轻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这东西要是流出去,够你们天庭财务部集体喝西北风了。你担得起这个内部审计的责任吗?一个基层催收员,泄露核心隐私数据,触发天条违规——红孩儿,你的KPI,怕是要清零了吧?”
他身后的雾气翻涌,十几只体型庞大的地狱犬从阴影中缓缓走出。它们浑身流淌着暗红色的魔气,獠牙滴落,死死盯着我,喉咙里滚动着充满威胁的低吼。
红孩儿眯起眼睛,威胁意味更浓:“大圣,别太天真。这些畜生虽然听我号令,但它们可不懂什么法律。只要你敢动我的念头,它们就会把你撕成碎片。”
“它们不懂法律?”我嗤笑一声,突然扬起手腕。
金箍棒脱手而出,并没有直奔红孩儿,而是“咣”的一声,狠狠砸在他身后那群地狱犬中间的虚空里。
那是一块特制的、由我私铸的“信息广播石”。
撞击的瞬间,石块炸裂,无数细小的光点射向周围。那不是攻击,而是链接。
我大吼道:“看仔细了!这些光点里,刻着它们每一只的地狱劳务合同编号!”
我赌的就是这一点。在这个修仙资本化的时代,连最底层的凶兽也被纳入了系统管理。地狱犬群虽然是妖兽,但既然是红孩儿带来的“工作团队”,那它们必然签了劳动合同,拥有对应的工时记录和绩效提成。
我赌红孩儿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让他的“员工”们看到他的核心操作日志。因为只要这些日志被同步到公共频道,那些一直干着高风险催收活儿、却拿着微薄佣金的凶兽们,一旦发现自己被当成消耗品,一旦意识到他们的KPI与红孩儿的晋升直接挂钩且存在欺诈,他们会反噬。
果然。
地狱犬群的动作停滞了。
它们浑浊的竖瞳中,映出了那些闪烁的光点。其中一头领头的巨犬,突然发出一声怪异且尖锐的嘶鸣,那是警报声。它疯狂地嗅着空气中的味道,眼神中从凶戾转为了惊恐。它认得那些编号。那些编号意味着,它们也是被算计的“不良资产”,一旦任务失败,它们将被直接格式化,连残魂都不留。
“让它们看看!”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煽动性的狂热,“看看你们那位‘大师兄’是怎么拿你们的命去填坑的!敢泄露你们的工时记录吗?敢在内部审计前把你们当炮灰吗?!”
红孩儿的脸色变了。
他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手掌握紧了光屏,指节泛白。他身后的地狱犬群开始躁动不安,低吼声变成了不安的呜咽,甚至有几只开始绕开红孩儿,试图寻找逃跑的路线。
就是现在。
沙僧动了。
他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我。他只是突兀地挥动降妖宝杖,狠狠砸向旁边一座摇摇欲坠的碎石堆。
“轰!”
尘土飞扬,碎石滚落,巨大的噪音瞬间掩盖了一切细微的声音。
就在这混乱的几秒钟里,猪八戒从后方阴影中闪身而出。他那总是挂着憨厚笑容的脸,此刻冷得像一块冰。他手中捏着一张黑色的符纸,那符纸边缘闪烁着令人作呕的黑光,闻起来有一股烧焦的铜钱味。
那是黑市上最昂贵的禁制品——“债务剥离符”。
原本,这是用来切断自身与天庭债务关联的,但经过八戒那一通精明的修改,它被改造成了一种绑定契约。
八戒手腕一抖,那张黑色的符纸被甩了出去,精准地贴在了红孩儿的胸口。
符纸炸开。
无数金色的丝线如同活物般窜出,瞬间缠绕住红孩儿的衣领,钻入他的肌肤。
我站在尘埃中心,借着沙僧制造的混乱,大声宣读了那段早已刻在符纸背面的条款。我的声音通过法器的共鸣,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也传进了那些正在恐慌中的地狱犬耳中。
“听着!从此刻起,你的催收KPI与我的生存权强制绑定!”
“我死,你的KPI清零,所有绩效归零,甚至倒扣!”
“我活,你须分我百分之三十的佣金,且必须无条件协助我完成本单期的‘不良资产处置’!”
“交易达成。”
冰冷的系统提示音,直接响在红孩儿的脑海里,也响在在场所有拥有灵根抵押系统的人脑海里。
红孩儿猛地低头,看着胸口那些已经渗入灵脉的金线。他试图调动灵力撕毁它们,但金线坚韧如钢,并且已经与他的灵根抵押系统完成了底层协议对接。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一种机械式的冷酷:
“违约成本已锁定。当前债务关联度:100%。任何试图单方面解除绑定的行为,将触发全额罚息追缴。”
红孩儿咬牙,青筋暴起。他看向那些已经彻底混乱、开始互相撕咬试图摆脱“KPI诅咒”的地狱犬,又看了看我手中重新凝聚而出的金箍棒,眼中的狠毒终于被一种深深的忌惮所取代。
他不能输了。
如果他输了,如果我真的死了,按照刚刚签订的绑定条款,他的职业生涯将彻底终结,不仅晋升无望,反而会因为“重大操作失误”被天庭内部审计部门盯上。在修仙界,审计部门的清算,比天劫还可怕。
“撤。”
红孩儿的声音沙哑。
他将那块悬浮的全息投影狠狠摔在地上。光屏碎裂,幽蓝色的光芒熄灭,那段关于“母亲”的画面也彻底消失,只留下一片冰冷的黑暗。
地狱犬群在红孩儿的低喝声中,虽然混乱,但还是被强行驱散,消失在雾气深处。
红孩儿转身,背影佝偻了几分。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神经上。
就在他即将完全没入黑暗的那一刻,我瞥见了一件事。
那枚被摔碎的全息投影核心,并没有完全消散。
在碎片飞溅的瞬间,核心芯片闪过了一行极其细微的、只有我能读懂的加密代码。
那行代码闪烁的频率,与五行山下那股压抑了五百年的黑账波动,一模一样。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红孩儿,这不仅仅是个催收员。
他手里握着的,是解锁五行山秘密的钥匙。
他走得很快,雾气重新合拢,世界陷入了死寂。
我蹲下身,捡起那块摔碎的光屏核心。
指尖触碰冰凉的芯片,我感觉到了里面残留的一丝数据流,像是一条毒蛇,正悄悄钻进我的意识深处。
五行山。
那里埋着的,不仅仅是我的自由,还有整个天庭的账本。
而红孩儿,刚刚给了我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