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土的夜色日复一日沉郁冰冷,断墙角落的尘土覆在秦烈单薄的衣衫上,积了薄薄一层。
自第三日夜倾尽舌尖精血昏迷在此,时间悄然流逝,一晃已是七日血祭的最后一夜。
寒风卷着砂砾掠过废墟,轻微的凉意刺入肌理,将秦烈混沌的意识从黑暗中拽回。他缓缓睁开沉重的眼皮,四肢僵硬麻木,像是被冻僵的枯木,每一寸筋骨都透着深入骨髓的酸软与刺痛。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向身侧地面,心头骤然一沉。
枕边散落着大把大把乌黑的发丝,一缕缕、一撮撮缠在尘土里,触目惊心。这是废土辐射侵蚀、身体机能衰败最直观的征兆。他抬手抚过发顶,指尖轻轻一扯,又是数根黑发脱落。
口腔深处弥漫着浓重的铁锈腥气,温热的液体不断从牙龈缝隙渗出,顺着齿缝缓缓流淌,浸染干裂的唇瓣。秦烈没有擦拭,只是微微抿唇,习惯性地舔舐掉唇边血迹,将所有的虚弱与痛楚尽数隐忍咽下。
数日不间断的精血透支,加上废土常年的辐射侵蚀,他的身体早已突破了人类承受的极限,辐射病的症状彻底爆发,在他身上留下不可逆的衰败痕迹。
他撑着冰冷的地面,耗费数番力气,才颤抖着起身。身前一块碎裂的残镜蒙着厚尘,抬手拂去尘土,镜中面容狼狈而憔悴。眼窝深深凹陷,双目布满暗红血丝,面色惨白如纸,毫无半点活人血色,瘦削的脸颊轮廓锋利得近乎狰狞。
镜中人,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只剩一具被持续消耗、濒临枯朽的躯壳。
可秦烈的目光没有半分退缩,他转头看向静静躺在地面的黑龙蛋。蛋壳依旧漆黑沉寂,毫无动静,唯有表层那道模糊的人影轮廓,依旧静静烙印其上。
他沉默抬手,取出身上仅剩的一支营养剂,指尖因长期贫血与体力透支不住震颤,艰难将药剂注入龙蛋底部凹槽。药液入壳即消,依旧是极致贪婪的吸纳姿态,无声诉说着永不满足的渴求。
所有外物能量已然耗尽。为了维系共生羁绊,守住这最后一丝执念,秦烈别无选择。
夜色渐深,整片废墟彻底沉入死寂。他压下身体翻涌的眩晕,压低身形,借着夜色掩护,熟门熟路地潜入营地深处废弃的医疗站。
坍塌的断梁歪斜在通道中央,满地破碎的玻璃与腐朽木板,每一步落脚都需万分谨慎。他屏住呼吸,避开松动的碎石残骸,在锈蚀变形的药柜残骸中反复翻找,指尖颤抖不停,几度脱力垂落。
良久,他终于摸到两袋密封完好、尚未过期的医疗血包。
温热的血包握在掌心,带着微弱的温度,却是绝境中唯一的补给。这是营地仅存的物资,是他人赖以存活的储备,可在执念面前,秦烈终究跨过了心底的底线。绝境求生,本就无纯粹的对错,他只求守住眼前唯一的希望。
返程途中,黑暗的巷道深处,细碎的窸窣声骤然响起。
数只体型肥大的变异黑鼠嗅到生人气息,探出锋利的獠牙,试探着向他围拢而来。鼠群数量不多,却足以重创虚弱至极的他。
秦烈不敢闹出动静,不敢惊动死寂的废墟。他猛地咬破舌尖,剧痛裹挟着腥甜血气冲上头顶,强行压下昏沉的意识,攥紧怀中的断裂古剑残片,凭着仅剩的力气狠狠挥舞。
冰冷的残片划破空气,带着慑人的寒意,终究逼退了试探的鼠群。
他踉跄奔走,几番颠簸,终于拖着残破的身躯回到断墙角落,重新跪坐在龙蛋身前。
夜色彻底沉底,午夜零点悄然降临,七日血祭,终至最后一刻。
就在此时,原本沉寂无波的黑龙蛋,骤然亮起一抹妖异的血色微光。
猩红光芒自蛋壳细密的裂痕中缓缓渗出,不刺眼,却带着一股霸道诡异的力量,瞬间笼罩整片狭小的角落。
下一瞬,剧烈的剧痛猛然从胸腔炸开!
秦烈浑身猛地一颤,双手死死捂住胸口,双膝重重砸在冰冷的尘土之上,整个人骤然跪伏在地。
他清晰地感知到,无数无形的透明丝线,自龙蛋延伸而出,紧紧缠绕住他的心脏。丝线随龙蛋血光一同明灭,与他的心跳彻底绑定。
心脏每一次搏动,都不是鲜活的律动,而是被丝线狠狠拉扯、割裂、拖拽。
剧痛钻心刺骨,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让他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衣衫。他大口喘息,喉咙溢出压抑的闷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他艰难抬眼,视线模糊地望向漆黑的蛋壳。
原本平静清晰的人影轮廓,此刻彻底扭曲变形。镜影般的倒影里,他的五官被无形之力狠狠拉扯、错位、扭曲,面目狰狞诡异,仿佛他的灵魂正被蛋壳之中的力量生生剥离、吞噬。
这一刻,七日以来所有的疑惑、隐忍、自我牺牲,尽数轰然通透。
他从前以为,这场血饲是单向的滋养,是他以精血喂养龙胎,是他主动付出的羁绊。
可直到此刻心脏被生生束缚、生命力被强行掠夺,他才彻底明白。
这从来不是温柔的共生馈赠。
这是一场早已烙印在血脉深处的契约反噬。
从羁绊缔结的那一刻起,他的性命、他的生机、他的精血,早已与这枚龙蛋牢牢捆绑。所谓共生,本质是一场无休止的代价回收。
风过废墟,寒凉刺骨。
秦烈跪伏于地,心口剧痛不止,浑身衰败乏力,大把断发落满肩头。他意识依旧清醒,却已濒临崩溃边缘,命火如风中残烛,摇摇欲熄。
死寂的黑暗里,少年孤身一人,守着一枚血色微光的黑龙蛋,沉默承受着契约反噬的无尽折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