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烈仍然保持着蹲坐的姿势,停在阿宁小小的坟茔前。
右手悬在三寸之处久久没有落下,左臂上淡淡的黑龙鳞纹时而明亮时而暗淡,宛如即将熄灭的幽火。自从那天龙蛋吸收了坟前野花的气息并和它有了初步的联系之后,这份微弱的共鸣就一直缠绕在他的身边,提醒着他这份感情很脆弱也很危险。
三天。
他没吃,没喝。
作为一名长期生活在废土上的拾荒者,他早已习惯了恶劣的环境,但是连续三天的最大消耗仍然使他的身体濒临崩溃。四肢无力、每呼吸一次都会感到胸腔被撕裂般的钝痛、视线经常出现黑影、全身力气好像被无形的空洞不断地抽取出去。
把悬浮在空中的右手慢慢收回来,动作较慢仿佛生锈的机器一样,每动一次都会消耗掉自己所有力气。然后轻轻地把身边的黑色龙蛋抱起来,蛋壳略显凉意,沉甸甸的重量落在他单薄的臂弯里,有一种静谧的生命力。
身侧破旧的铁皮箱是他最后的物资。
秦烈颤抖着手打开箱盖,里面空空如也,只剩最后一支澄澈的高阶能量剂,这是他穿梭废土废墟、九死一生积攒下的最后储备。他没有丝毫犹豫,捏稳药剂管,将管口精准对准龙蛋底部细微的凹槽,缓缓注入。
清澈的能量原液流出来之后,碰到蛋壳就被全部吸收掉了,并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漆黑的蛋壳表面,细密的裂痕微微亮起一缕幽暗的暗光,转瞬又归于沉寂,没有丝毫饱足的迹象。
三天来他将所有的能量剂都喂给了龙蛋,耗尽了所有外物供给。此时最后一支能量剂已经用尽,再也没有任何外物能维系龙胎的生机了。
黑暗死寂的废墟中,唯有他自己,唯有他一身温热的精血。
秦烈眼中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深深的执念。伸手触碰身旁的断裂古剑残片,冰凉的金属触感使他昏沉的意识一下子清醒起来。
他咬紧干裂出血的唇瓣,将左手腕递至残片边缘,猛地用力一划。
金属锋利的地方立刻就把皮肉切开了,温热的血液立刻就涌了出来,沿着腕骨的纹路一滴滴地落下来,准确无误地滴到了龙蛋壳裂开的地方。
血珠进入龙蛋之后,里面就会发出微微的震动,这些震动会被秦烈听到,就像是一只极度饥饿的野兽在贪婪地吞食一样。蛋壳把血气吸进去的时候,黑暗的裂缝又亮了起来,而且越来越清楚。
不断流失的精血已经使本来就非常虚弱的身体不能承受了。剧烈的头晕眼花突然袭击过来,天地旋转的景象占据着视野,全身力气顷刻间便消失殆尽,身体也无法自主地摇晃起来。
“哐当——”
沉重的铁皮箱被他失控的身体撞翻在地上,箱体摔到碎石上发出刺耳的声音。
怀中的龙蛋顺势滑落,顺着他无力的臂弯滚落下来,重重地朝着地面的棱角撞去。
秦烈的心脏顿时被极度的恐慌紧紧抓住。
这是他唯一的寄托,也是他守住执念的全部希望,千万不能让其破碎!
用尽最后的力气俯身伸手,想要阻拦滚落的龙蛋,可失血过多的身体早已不受掌控,指尖堪堪擦过冰凉的蛋壳,只能眼睁睁看着它撞上碎石尖角。
预想中的蛋壳碎裂声没有出现。
黝黑的蛋壳很结实,稳稳当当地停在了石头之间,只是蛋壳表面的裂痕在不断震动。
秦烈心里稍稍松了一些,用尽力气撑着冰凉的地面向前爬行,想要去捡起地上的龙蛋。这时候蛋壳裂痕处发出轻微而尖锐的声音。
那声音稚嫩、凄婉,如同初生婴孩无助的啼哭,细碎又尖锐,刺破了废墟整夜的死寂,带着浓烈的饥饿与求索之意。
秦烈浑身骤然一僵,瞳孔猛地收缩。
他清晰知晓,这不是觉醒的异象,而是龙胎腹中生机匮乏、躁动不安的极致诉求。
常规的腕间滴血,已然无法安抚它的躁动。
极度的疲倦、头晕目眩不断地侵袭着心神,耳边不断传来婴儿一样的哭声,就像一根细细的针一样反复扎刺着他紧绷的神经。秦烈牙关紧咬,口腔内壁被牙齿狠狠磨破,紧接着他又猛地发力,狠狠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
刺骨的痛感炸开,浓烈的血腥味瞬间灌满口腔。
他仰头,将一口混杂着唾液、饱含心神本源的温热血雾,尽数喷向漆黑的蛋壳。
绯红血雾漫天掉落,落在蛋壳之上,立刻被吸收,消失不见。
下一秒,萦绕耳畔、凄婉不休的婴孩啼哭,骤然戛然而止。
死寂重新笼罩断墙废墟。
过了一会,龙蛋上面传来一点轻微的、温柔的震动,低沉而和善,仿佛饱食之后动物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一样,轻轻地平息了之前所有的烦躁。
随后,在漆黑如墨的蛋壳表面,缓缓泛起一层如水波般的朦胧涟漪,光影流转间,逐渐勾勒出一道模糊却清晰的人形轮廓。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庞,眉眼清瘦,双目紧闭,神情平静安然,正是耗尽心力、孤注一掷的秦烈。
人形的影子静静地刻在蛋壳上,和黑黝黝的龙蛋融为一体,像是在里面沉睡,共生共存,密不可分。
秦烈怔怔地匍匐在地,死死盯着蛋壳上属于自己的轮廓,脑中一片空白,所有的挣扎、疲惫、焦灼尽数沉淀。
虚弱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血液流失加上精神耗尽的双重压力把他最后一点力气也给压垮了。他身体慢慢变软,彻底瘫倒在冰冷的尘土之中。
他仰面躺着,身躯紧贴着废墟大地,呼吸浅促而微弱,体温持续走低,左臂的黑龙鳞纹明暗不定。
哪怕意识已然模糊,濒临涣散,他的双眼依旧勉强睁着,一瞬不瞬地凝望着身前的黑龙蛋。
夜色深沉,断墙孤冷。
废土之上,少年用自己的一腔热血做为祭品,孤注一掷地赌上自己的生命去维持着一份羁绊。他力竭于此,未离半步,静静等候着七日血祭的终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