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江雾还没散尽,码头入口就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
阿石坐在货仓门口的沙包上,木棍横在膝头,一夜没合眼。
他听见那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还夹着刀鞘磕在铁扣上的脆响。
小石头缩在他旁边,裹着王老大那件旧棉袄打盹,被声音惊醒了,揉着眼睛抬起头。
雾里先露出的是刀。
十几把明晃晃的刀,刀尖朝前,在晨光里泛着冷白的光。
然后是白衣。
十几个穿白衣的凌云阁弟子从雾里走出来,衣襟上绣着银线云纹,腰间束着青色腰带,步伐齐整,落地的步子都是一个声音。
领头的是个中年汉子,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肩宽腰粗,两臂的袖子挽到肘弯,露出两截肌肉虬结的小臂。
他手里提着一把阔背刀,刀身比寻常的刀宽出两指,刀背厚实,刀尖微微上翘,刀柄上缠着黑色的麻布。
他走到货场中央站定,把刀往地上一顿,刀尖扎进泥土里三寸。
“凌云阁淮庆分舵,周虎。”
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半个时辰内,把打伤我阁中弟子的人交出来。不然,拆了你们码头。”
货场上已经聚了不少人。
刘先生披着外衫从棚子里跑出来,鞋都没穿好,一只脚光着一只脚趿着鞋。
王老大跟在后面,脸色铁青,嘴角还带着昨晚没擦干净的血痂。
他深吸了一口气,硬着头皮走上前去,从怀里摸出烟丝和纸,陪着笑递过去。
“周舵主,周舵主,您消消气,有话好说——”
话没说完,周虎反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这一掌又快又重,王老大整个人横着飞出去两步远,一屁股跌在地上,嘴角立刻渗出血来。
手里的烟丝撒了一地,黄澄澄的碎末被晨风吹得四散。
周虎啐了一口。
“你也配跟我说话?”
货场上鸦雀无声。
刘先生僵在原地,两条腿直打颤。
脚夫们远远围成半圈,一个个低着头,没人敢上前。
阿石站在货仓门口的沙包后面,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攥着木棍的手紧了紧,指节发白。
小石头从后面扯住他的衣角,死死攥着,指头都在抖。
“石哥,别出去。”
他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发白。
“他们那么多人,还有刀,你打不过的。”
货场外面,凌云阁的弟子已经开始动手了。
两个弟子走到张裁缝的摊子前,一脚踢翻了木板,布匹滚了一地,红的绿的蓝的白的,在泥土里铺开。
张裁缝扑过去想捡,被一个弟子拿刀背敲在手背上,疼得缩回去,蹲在地上直抽气。
又一个弟子走到李屠夫的肉案前,刀尖一挑,半扇猪肉飞出去,砸在旁边的水桶上,桶翻了,血水淌了一地。
李屠夫攥着杀猪刀的手青筋暴起,嘴唇哆嗦着,到底没敢动。
周虎站在货场中央,抱着胳膊看着,嘴角挂着一丝冷笑。
阿石低下头,看着小石头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
瘦巴巴的,指头细得像竹筷,骨节都凸出来。
他伸手把那只手掰开。
“我不去,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小石头急得眼眶都红了,又去抓他胳膊:“石哥——”
阿石已经迈步走了出去。
他从货仓门口的沙包后面走出来,穿过货场的空地,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晨风吹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鼓起来又贴回去。
脚夫们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人倒吸了口气,有人别过头去不敢看。
阿石走到周虎面前站定。
两个人中间隔了三步远。
周虎比他高半个头,阔背刀顿在地上,刀身上的血迹还没擦干净,暗红的一条一条的。
阿石抬头看着他,目光平静。
“人是我打的。”
他说。
“跟码头没关系。”
周虎上下打量他。
目光从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看到他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褂子,最后停在他脸上。
四十来岁的年纪,面皮粗糙,胡子拉碴,眼角有细纹,太阳穴微微凹陷——怎么看都是一个常年卖力气的脚夫。
周虎冷笑了一声。
“你?”
阿石没再说话。
周虎脸上的冷笑慢慢收了起来。
他握住刀柄,把阔背刀从地里拔出来,刀尖在地面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沟。
“行。那我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他话音未落,刀已经劈了出去。
阔背刀带着风声横扫过来,刀风刮得旁边三尺外的沙包都微微晃动。
这一刀又快又猛,直奔阿石腰间,想把他一刀两断。
阿石没退。
他左脚往前踏了半步,身子一侧,刀锋贴着他肚皮擦过去,割开了一道口子,布条翻卷着,没伤到皮肉。
周虎眼神一变,手腕一翻,刀势不停,由横扫变斜劈,刀尖划了个弧线直奔阿石肩头。
阿石抬臂格挡。
右小臂硬生生迎上刀锋,刀背砍在骨头上,发出一声闷响。
周虎只觉得虎口一震,整条胳膊都麻了,阔背刀差点脱手飞出去。
他连退两步,低头一看,刀背上竟然磕出了一个米粒大的缺口。
周虎的脸色变了。
他盯着阿石那条胳膊,灰褂子的袖子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截小臂,古铜色的皮肤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连皮都没破。
“你……”
周虎咬了咬牙,双手握住刀柄,双脚不丁不八地站稳,深吸了一口气。
他小臂上的肌肉一块一块鼓起来,青筋像蚯蚓一样盘绕着。
刀身上隐隐泛出一层暗红的光,像是烧热了的铁。
这是他的成名绝技——铁臂刀法里的杀招,一刀劈下去,能把一头牛从头到尾劈成两半。
阿石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周虎蓄力,看着那把刀上的暗红越来越深,看着周虎额头上暴起的青筋。
然后他感觉到丹田里那股热气又涌上来了。
这一次他没有抗拒,任由那股热流顺着经脉往上走,过腰、过背、过肩,最后灌进右臂。
右手攥成了拳。
拳头里像是握着一团烧红的炭,热得发烫,烫得骨头都在嗡嗡响。
周虎一刀劈下。
这一刀带着呜呜的风声,刀光像一道暗红色的闪电,直直朝阿石头顶劈落。
阿石抬起右拳,迎着刀锋砸了上去。
拳头砸在刀面上。
精钢打造的阔背刀从中间弯成了一个弧形,刀刃翻卷,刀背上的暗红光芒瞬间熄灭。
周虎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力道顺着刀身撞上来,虎口崩裂,鲜血飞溅,阔背刀脱手飞出,打着旋儿插进三丈外的沙包堆里,刀柄嗡嗡直颤。
周虎整个人倒飞出去,双脚在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最后后背撞在货堆上,哇地喷出一大口血。
全场死寂。
十几个凌云阁弟子僵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动。
周虎从货堆上滑下来,单膝跪地,一只手撑着地面,抬着头瞪着阿石。
他嘴角挂着血,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你到底是谁?”
阿石没有回答。
他抱着头蹲了下去。
脑子里像炸开了一样,无数剑影在飞,一道一道的,快的慢的,直的弯的,密密麻麻塞满了整个脑袋。
他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太阳穴像被两只手从两边往中间挤。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泥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他蹲在那儿,浑身发抖。
周虎被两个弟子扶起来,一条胳膊软软垂着,骨头明显断了。
他死死盯着蹲在地上的阿石,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自己的弟子们一眼,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撤。”
凌云阁的人来得快,走得也快。
白衣在晨雾里晃了几晃就消失了,只剩下货场上一片狼藉——翻倒的摊子、散落的布匹、地上的血迹、还有那把插在沙包堆里弯成弧形的阔背刀。
王老大从地上爬起来,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看着阿石蹲在地上的背影。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小石头从货仓门口冲出来,跑到阿石身边,蹲下去扶他的胳膊。
“石哥,石哥你咋了?”
阿石蹲了好一会儿,太阳穴的剧痛才慢慢退下去。
他抬起头,脸色煞白,嘴唇没有血色。
他看了看小石头,又看了看周围远远站着不敢上前的脚夫们,最后看了看货场中央插在沙包里的那把弯刀。
他扶着膝盖慢慢站起来,两条腿还在微微打颤。
“我没事。”
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他转身往货仓走,步子比平时慢了许多,后背上全是冷汗,灰褂子贴在脊梁上,湿了一大片。
小石头跟在他后面,不敢再问,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角。
晨雾慢慢散开了,日头从江面上探出来,照着码头上这片狼藉。
那把弯成弧形的阔背刀还插在沙包上,刀柄上的黑麻布被血浸透了,在晨风里微微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