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仓里静了下来,外面江风一阵一阵灌进来,吹得油毡顶子扑扑响。
两个年轻人瘫在沙包后面,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气来。
女的还昏着,男的勉强撑起身子,冲阿石拱了拱手,胳膊上的汗巾已经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
“恩公,我叫林平,她是我师妹方小婉,我们都是青竹派弟子。”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嘴里还泛着血腥气。
“凌云阁说我们勾结幽冥教,三天前突然围了山门,师父师娘……还有二十多个师兄弟,全没了。就我们俩从后山翻下来,跑了三天三夜,他们一路追。”
他说着说着眼圈红了,牙关咬得紧紧的,腮帮子上的肌肉一跳一跳的。
阿石蹲在旁边,没说话,从怀里摸出王老大给的那半块饼子递过去。
林平摇了摇头,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塞进阿石手里。
“身上就剩这个了,恩公别嫌少。”
阿石把银子推回去。
“不用。”
林平硬塞:“救命之恩,这点东西算什么,恩公收着。”
阿石看了看那块银子,又看了看林平那张煞白的脸,没再推,揣进了怀里。
林平扶着沙包站起来,又去扶方小婉。
女的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阿石,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两人互相搀着,从后墙的破窗户翻了出去,落地时闷哼了一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阿石站在窗边,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江涛声盖住了。
他回到原来的地方坐下,把木棍搁在膝头,后背靠上粮包。
月亮从云里出来又进去,油毡缝里那道光忽明忽暗。
他闭上眼,想眯一会儿。
脑子里乱糟糟的,刚才那三个白衣弟子的动作像走马灯似的转——那个瘦高个出剑的姿势,另两个弟子一左一右的配合,还有他自己那只手拍出去的感觉。
他试着回想自己是怎么动的,刚一凝神,太阳穴就突突跳起来,像有根针从里面往外扎。
他按了按,没按得住。
正疼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轻快的,碎碎的,跑两步停一下,跑两步停一下。
阿石睁开眼,苦笑了一下。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瘦小的身影挤进来,手里提着个布包。
“石哥?”
是小石头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像做贼。
阿石应了一声。
小石头摸黑凑过来,把布包往他怀里一塞:“我给你带了夜宵,刘婶蒸的菜团子,还热着呢。”
他说着低头一看,脚底下踩到了什么东西,滑了一下。
他蹲下去摸了摸,摸到一截断了的布条,上面有暗红色的血迹。
再抬头四下一看,地上还有几滴血点子,货堆边上两个沙包歪着,像是被人挪过。
小石头倒吸了一口凉气,压着嗓子喊:“石哥!出啥事了?你受伤了?”
阿石说:“没有,别人的血。”
小石头还要追问,忽然瞥见门外地上有什么东西在月光下反光。
他跑过去捡起来,是一枚铜扣子,上面刻着云纹,正是凌云阁弟子衣服上的那种。
他捏着扣子跑回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了半天合不拢。
“凌……凌云阁的人?石哥你把凌云阁的人打了?”
阿石没吭声,把菜团子掰开,咬了一口。
小石头围着他转了一圈,上下打量他,像是头一回认识他似的。
“石哥你会武功啊!”
他声音都变了调。
“你是不是隐姓埋名的大侠?是不是以前在江湖上很有名?你教教我呗!”
阿石咽下嘴里的菜团子,摇了摇头。
“我不会,就是力气大。”
“骗人!”
小石头不信,把扣子举到他眼前。
“力气大能打跑凌云阁的人?他们可都是有剑的!石哥你刚才怎么打的?是不是这样?”
他学着阿石白天打地痞的样子,手从下面往上一翻,结果自己把自己带了个趔趄,差点摔在粮包上。
阿石伸手扶了他一把。
“石哥,你教教我。”
小石头抓住他胳膊不放。
“就一招,一招就行。”
阿石看着他,月光从油毡缝里漏下来,照在小石头那张瘦巴巴的脸上。
那双眼睛亮得烫人,像火苗子。
阿石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太阳穴又跳了一下。
他闭上眼,试着在脑子里把刚才的动作再过一遍。
那个瘦高个一剑劈来,他侧身,他反手一掌。
可是再往细里想,脚怎么转的,腰怎么拧的,手是从哪个角度翻出去的——刚想到这儿,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拿锤子在他太阳穴上敲了一下。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的汗珠子唰地冒出来。
小石头吓得松了手:“石哥你怎么了?”
阿石按着脑袋,弓着腰,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喘着粗气,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
他说,声音哑哑的。
“一想就头疼。”
小石头不敢再闹了,乖乖坐在他旁边,把菜团子往他手里塞。
“石哥你吃,我不问了。”
阿石咬了一口菜团子,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两个人坐在黑暗里,谁都没说话。
外面江水拍岸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沉闷得很。
过了一会儿,小石头小声说:“石哥,你是不是以前受过什么伤?所以才想不起来?”
阿石没回答。
小石头又说:“没关系,想不起来就不想了。反正你在码头,我跟着你,谁也欺负不了咱们。”
阿石看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正说着,外面又传来脚步声,这回步子沉,踩得碎石子嘎吱嘎吱响。
还有人提着灯笼,一点黄光晃晃悠悠往货仓这边来。
小石头跳起来:“王老大来了!”
阿石站起来,把地上的菜团子碎屑踩了踩,又用脚把地上那几滴血蹭花了。
灯笼光到了门口,王老大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一盏纸灯笼,另一只手拎着根扁担。
“没事吧?”
他扫了一眼货仓,目光在地上那两个歪倒的沙包上停了停。
阿石说:“没事。”
王老大提着灯笼走进来,低头一看,脚底下踩到那枚铜扣子。
他弯腰捡起来,拿到灯笼底下一照。
那枚铜扣上的云纹清清楚楚的。
王老大的脸唰地白了。
“这……这是凌云阁的扣子?”
他抬头看阿石,声音都哆嗦了。
“你、你惹了凌云阁的人?”
阿石没说话。
小石头在旁边抢着说:“王叔,是凌云阁的人先来货仓闹事的,石哥是拦着他们——”
“你闭嘴。”
王老大瞪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来盯着阿石,灯笼光照得他额头上全是汗。
“人呢?你把人打了还是杀了?”
阿石说:“打了,跑了。”
王老大提着灯笼在货仓里照了一圈,看到地上那几滴被蹭开的血,还有那个被剑插过的粮包上的口子。
他手里的扁担抖了抖,灯笼也晃,黄光在墙上乱跳。
“你闯大祸了。”
他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沙包上,灯笼搁在地上,光照着他的脸,皱纹又深又重。
“凌云阁的人,你打了他们的人……”
他反复念叨着这一句,像是脑子转不动了。
小石头想开口,被王老大一眼瞪了回去。
阿石站在那儿,低头看着地上的灯笼,火苗子在纸罩里一跳一跳的。
过了一会儿,王老大站起来,捡起灯笼,看了阿石一眼。
“明天一早你到我棚子里来,我拿点东西给你。”
他说完就往门口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没回头。
“今晚别睡了,看着点。”
灯笼光一晃一晃的,出了货仓,往码头东头去了。
小石头看着阿石,小声问:“石哥,王老大要给你啥?”
阿石摇了摇头,重新坐回粮包上,把木棍横在膝头。
月亮从云里彻底出来了,油毡缝里的光比之前亮了些,照在他脸上,照着他微微拧着的眉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