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傍晚收了工，王老大把阿石叫到货棚里，从墙根摸出一根粗木棍递给他。
“今晚你值夜，看着货仓。”
阿石接过木棍掂了掂，随手往墙角一靠。
“那帮地痞白天吃了亏，保不齐晚上来使坏。”王老大从腰里摸出个小酒壶，拧开灌了一口，“货仓里那批粮是明天要装船的，少一袋我拿你是问。”
阿石点了点头。
王老大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怀里摸出半块饼子搁在桌上：“夜里饿了吃。”
说完也不等阿石开口，背着手走了。
货仓在码头最西头，挨着江堤，一排三间，木头搭的，顶子盖着油毡。
白天堆满的粮包沙包码到了房梁，只留中间一条窄道走人。
阿石把门虚掩着，在粮包堆上找了个平整地方坐下来。
木棍横在膝盖上，后脑勺靠着软塌塌的沙袋，能听见外面江水拍岸的声响，一下一下的，闷得很。
月亮从油毡缝里漏进来一道光，正好照在他左手背上。
他摊开手掌看了半天，那只手普普通通，指节粗大，掌心的老茧像五个铜板嵌在肉里。
他翻过手背，又翻过来，心里琢磨昨天打地痞那一下。
手自己动的，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
那道热流从丹田涌上来的时候，胳膊里像塞了根烧红的铁条，烫得发麻。
可等他想再找那感觉，怎么都找不到了。
阿石攥了攥拳头，又松开。
月亮的光移了一寸，照到他的鞋尖上。
他闭了眼，想眯一会儿。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很轻，踩在碎石子路上沙沙响，像是有人在跑。
阿石睁开眼，抄起木棍站起来。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冲着货仓来的。
门被撞开了。
两个人影跌跌撞撞扑进来，在地上滚了一圈。
阿石借着月光看清了——是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青灰色的短打，身上全是血，男的左胳膊软软垂着，女的头发散乱，背上插着半截断箭。
他们看见阿石，男的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咕噜一声，一口血沫子呛出来，人往旁边一歪。
“躲……躲一下……”女的喘着气，声音细得像蚊子叫。
阿石还没来得及开口，外面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重得多，还夹着兵刃碰撞的响动。
三个白衣人追到了门口。
都提剑，剑身上晃着月光，衣襟上绣着一朵云纹，白线在夜里泛着银光。
领头的是个瘦高个，长脸，眉毛拧着，看见阿石站在门口，剑尖一指：“有没有看见两个受伤的人跑进来？”
阿石把木棍往地上一顿，堵在门口没动。
“货仓重地，不能进。”
瘦高个上下打量他一眼，嗤笑一声：“搬沙包的？滚开。”
他身后两个白衣弟子已经往两边散开，想从侧面绕进去。
阿石横跨一步，挡在侧面那个弟子面前。
“我说了，不能进。”
瘦高个脸上挂不住了，手腕一翻，剑尖直指阿石面门。
“凌云阁办事，你也敢拦？活腻了？”
阿石没退，木棍还是顿在地上。
“货是码头的，不能乱砸。”
瘦高个眼中寒光一闪，一剑劈向阿石胳膊。
这一剑又快又刁，剑锋划破空气带着轻响。
阿石本能侧身，剑刃擦着他衣襟过去，割断了两根布扣子。
那一瞬间，身体里那股热流又来了，从丹田直窜到手臂，比上次猛得多。
他没来得及想，右手已经甩开了木棍，反手一掌拍出去。
掌心拍在瘦高个胸口，嘭的一声闷响。
瘦高个整个人倒飞出去，撞在门口的沙包堆上，沙包哗啦啦塌下来把他埋了半截。
那柄剑脱了手，打着旋儿插进旁边的粮包上，剑柄嗡嗡直颤。
另外两个弟子愣了一下，同时拔剑攻上来。
一个刺阿石咽喉，一个削他腰肋，配合得极快。
阿石脚下步子全乱了，两只脚像不听使唤似的在地上踩来踩去，可偏偏每一步都踩在剑锋的空隙里。
那把剑贴着他脖子过去，这把剑擦着他腰过去，冰凉的风刮得他汗毛倒竖，就是碰不着皮肉。
混乱中他随手两拳打出去，一拳砸在一个弟子小腹上，一拳捶在另一个胸口。
两个弟子同时闷哼一声，弯下腰去，剑也拿不住了，蜷在地上直抽冷气。
瘦高个从沙包堆里爬出来，嘴角挂着血，瞪着阿石的眼神又惊又惧。
他看了地上的两个同伴一眼，咬了咬牙，转身就跑，连掉在地上的剑都没敢捡。
两个弟子互相搀着爬起来，一瘸一拐地跟着跑了，转眼消失在夜色里。
阿石站在货仓门口，胸膛一起一伏的。
右手还攥着拳，掌心里全是汗。
他慢慢松开手指，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月光照在上面，掌纹清晰可见，普普通通的一只手，跟平时搬沙包的那只没什么两样。
脑子里闪过一道剑影。
很快，很模糊，像闪电劈开乌云又立刻合上。
他隐约看见一只手握着剑，剑尖指着前面，姿势跟他刚才出掌的动作一模一样。
然后画面就碎了，什么都抓不住。
他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江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他后背凉飕飕的。
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褂子都湿透了。
货仓角落里，那个受伤的年轻人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阿石回过神来，转身去看他们。
女的已经昏过去了，背上那半截断箭还插着，血把青灰短打染成了黑褐色。
男的还有意识，半睁着眼看着阿石，嘴唇翕动。
“多……多谢……”
阿石蹲下来，看了看他胳膊上的伤，像是被什么利器划的，皮肉翻卷着，白骨隐约可见。
他扯下自己的汗巾，三下两下把伤口缠住。
“先别说话。”
男的攥住他的手腕，指头冰凉：“凌云阁……追杀我们……说我们勾结幽冥教……满门都……”
他说不下去了，眼眶通红，牙齿咬得咯咯响。
阿石没接话，只是把汗巾系紧了些。
他抬起头看了看门外，月亮被薄云遮了一半，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江水一下一下拍着岸。
远处望江楼的方向还有一点灯火，像颗豆子悬在夜色里。
他把两个年轻人往货堆后面挪了挪，用两个沙包挡在外面。
做完这些，他又坐回原来的地方，木棍搁在膝头，后背靠着粮包。
月亮从云里出来了，又从那道油毡缝里漏进来，还是照在他左手背上。
他看着那只手，慢慢攥拳，再慢慢松开。
掌心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