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江雾还没散尽,望江楼的伙计就挑着担子来码头收食材账了。
柳三娘亲自跟在后头,穿一件月白窄袖衫,头发用一根银簪绾着,利利索索的,不像酒楼老板娘,倒像个走镖的。
她手里捏着本账簿,一边走一边跟刘先生对账,步子不快,眼睛却四处扫着。
路过货场时,她脚步停了停。
阿石正扛着两个沙包上跳板,三丈长的跳板在他脚下只微微沉了沉,连晃都没晃一下。
江风把他的褂子吹得鼓起来,那两包沙包压在他肩上,倒像是长在身上的。
柳三娘看了一会儿,嘴角动了动,没说话,转身进了货棚跟刘先生继续对账。
刘先生翻着账本念:“上月送过去的两坛子酱菜、三筐鲜鱼、五扇猪肉……”
柳三娘嗯嗯应着,眼睛却还往货场方向瞟。
账对完了,她把账簿往怀里一揣,招呼伙计往回走,从头到尾没跟阿石说一句话。
中午歇晌时,小石头正蹲在阿石旁边啃窝头,忽然拿胳膊肘捅他:“石哥你看,望江楼那伙计又来了。”
阿石抬头,果然看见昨天那个伙计挑着个食盒,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伙计把食盒往地上一放,揭开盖子,里头是一碗卤肉饭,肉块切得方方正正,油亮亮的,浇在雪白的米饭上。
旁边一小碟卤豆干,切了花刀,淋了香油。
小石头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咕咚一声。
伙计笑着说:“三娘说了,昨儿的事多亏这位大哥,码头太平了,我们做生意也安稳。这顿饭是谢礼,不收钱。”
阿石看着那碗饭,摇了摇头:“我没做什么,不用送。”
伙计把食盒往前推了推:“三娘说了,送出去的东西没有拿回去的道理。”
说完也不等阿石再开口,转身就跑了。
小石头眼巴巴地看着卤肉饭,口水都快滴到地上了。
阿石把食盒推到他面前:“吃吧。”
小石头使劲摇头:“人家是谢你的,我吃了算怎么回事。”
阿石没再让,自己端起碗,扒拉了两口,肉香在嘴里化开,他嚼得很慢。
吃了小半碗,他把碗推给小石头:“我饱了,你吃。”
小石头还想推,被他一瞪,乖乖接过去,狼吞虎咽地扒起来,连豆干上的香油都用窝头蘸着抹干净了。
下午上工前,阿石跟王老大请了半个时辰的假。
王老大问干什么去,他说还饭钱。
王老大翻了个白眼:“你傻啊,人家送你就吃,还什么钱。”
阿石没接话,径直往望江楼走了。
望江楼在码头正街的南头,三层木楼,门脸儿比旁边的铺子气派不少。
阿石从没进去过,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里头伙计已经迎出来了:“这位大哥,吃饭还是找人?”
阿石说:“我找柳三娘。”
伙计上下打量他一眼,把他引到二楼靠窗的位子坐下。
不多时,柳三娘从后厨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干净抹布,正擦着个青瓷酒杯。
她看见阿石,也不意外,在对面坐下,把酒杯放下。
“卤肉饭合胃口吗?”
阿石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放在桌上:“饭钱。”
柳三娘看了眼铜板,没拿,笑了一声:“一碗饭而已。说了是谢你的,收回去。”
阿石不动,铜板也不收回去。
柳三娘也不强求,继续擦她的酒杯,擦得慢悠悠的,擦完了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有没有水痕。
“你叫阿石?”她问。
阿石点头。
“码头干了多久了?”
阿石想了想:“记不清,总有十几年了。”
柳三娘把酒杯放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你力气大,反应快,昨天打地痞那一手,干净利落。以前练过武吧?”
阿石摇头:“没有。”
柳三娘挑了挑眉:“没练过武,手底下能那么快?”
阿石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不知道,手自己就动了。”
柳三娘没再追问,把抹布往肩上一搭,站起身走到窗前。
她从二楼看下去,码头尽收眼底,货场上脚夫们正忙着装货,王老大叉着腰站在跳板边上骂人。
她背对着阿石,声音不轻不重:“最近凌云阁到处查人,江湖不太平。你这本事,藏在码头也罢了,别强出头。真出了事,没人保得住你。”
阿石坐在那儿没动。
“凌云阁是什么?”他问。
柳三娘转过身来,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什么稀奇物件。
“武林盟主的门派。天下学武的人,哪个不知道凌云阁?你连这都没听过?”
阿石摇头:“我记不清以前的事。醒过来就在这码头了,除了自己的名字,什么都不记得。”
柳三娘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阿石的眼神很平静,不像是撒谎。
她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些:“行吧,以后有事,可以到望江楼来找我。”
阿石站起来,把那几枚铜板往桌上一推,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柳三娘一眼:“谢谢。”
柳三娘靠在窗框上,冲他摆摆手,意思是去吧。
阿石下了楼,穿过大堂出了门。
外头的日头还是毒,晒得青石板路发烫。
阿石走在回码头的路上,经过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一个小孩正缠着他娘要糖吃。
阿石看了一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也是这么热的天,也是一条街,有个穿白衣的人递了一根糖葫芦给他,笑着说“吃吧,没人看见”。
那画面一闪就没了,快得像眨了个眼。
阿石停住脚步,揉了揉太阳穴。
疼了一下,但没像之前那样疼得厉害,像是隔着一层什么,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
他站在街心愣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
码头那边传来王老大的嗓门,在催人上工。
阿石加快脚步,拐过街角,望江楼被甩在身后。
二楼窗前,柳三娘还站在那儿,手里的抹布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她看着那个灰扑扑的身影拐进货场,消失在货堆之间,这才收回目光,转身进了后厨。
阿石回到货场,小石头正蹲在跳板边上等他,见他回来赶紧迎上去:“石哥你去哪儿了?”
阿石弯腰扛起一包沙包:“还饭钱。”
小石头追在他身后:“还了吗?”
阿石没回答,脚下的跳板吱呀响着,一步一步往船上走。
江风从上游灌过来,把他的话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