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得能把人皮晒出油来。
货场上连风都是热的,卷着沙尘往人脸上扑。
脚夫们刚歇过晌,一个个懒洋洋地往肩上搭汗巾,步子比上午慢了许多。
远处江面上白晃晃一片,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
阿石扛着包从跳板上下来,汗珠子顺着下巴颏滴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坑,转眼就干了。
他刚把货撂上堆,就听见码头入口那边传来一阵骂骂咧咧的声音。
三个挎刀地痞晃进了货场。
领头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壮汉,脸上横着一道疤,从左边眉梢拉到右边嘴角,把一张脸劈成了两半。
他敞着短衫,露出胸口一撮黑毛,腰间挎一把砍刀,刀鞘上缠着红布条,看着扎眼。
后面跟着两个瘦子,一个龅牙,一个歪嘴,都斜着眼看人,手按在刀柄上。
“王老大呢?死哪儿去了?”疤脸一脚踢翻旁边一只空水桶,哐当一声滚出去老远。
账房刘先生从棚子里小跑出来,白净的脸上堆着笑,腰弯得像根煮熟的虾米。
“几位爷,几位爷,天儿热,先喝碗凉茶——”
“少他妈废话。”疤脸一把攥住他领口,把人拎得脚尖离地,“这个月的月钱,交了吗?”
“交、交……”刘先生脸憋得通红,“可这个月货少,走水了两船,您看能不能宽限几天……”
疤脸一松手,刘先生一屁股跌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宽限?”疤脸蹲下身,拿刀鞘拍了拍他的脸,“上个月就该交的,拖到现在,还敢跟老子说宽限?”
旁边脚夫们都围了过来,远远站着,没人敢上前。
老脚夫陈头看不过去了,放下肩上的扁担走过来,赔着笑脸。
“这位爷,刘先生也是替东家办事,您高抬贵手——”
话没说完,疤脸一脚踹在他腰上。
陈头闷哼一声,整个人横着飞出去,撞在货堆上,沙包哗啦啦塌了一片。
他捂着腰蜷在地上,花白的头发散乱着,嘴里直抽冷气。
“老东西,多管闲事。”疤脸啐了一口。
阿石正扛着包路过。
他停下脚步,把肩上的包慢慢撂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别打人。”
声音不高,闷闷的,但货场上每个人都听见了。
疤脸一愣,转头看过来。
他上下打量了阿石两眼,嗤笑一声,抬手就往阿石胸口推。
“搬沙包的也敢管老子?”
手掌推在阿石胸口,像推在一堵墙上。
阿石纹丝不动。
疤脸脸上的笑僵住了,又用力推了一把,阿石还是没动,连脚跟都没挪。
周围响起几声压不住的低笑。
疤脸脸上挂不住了,恼羞成怒,抡起拳头就砸阿石的脸。
这一拳带着风声,又狠又快,旁边有人惊叫出声。
阿石下意识抬手一格。
他的手从下面往上翻,轻轻巧巧搭在疤脸手腕上,没怎么用力。
但疤脸整个人像被一头牛撞了似的,腾腾腾倒退三四步,后背狠狠撞在货堆上。
他胳膊软软地垂着,麻得抬都抬不起来,脸上横肉直抽。
货场上死一样静。
只剩下陈头躺在地上断断续续的呻吟。
另外两个地痞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疤脸咬着牙站起来,左胳膊还耷拉着,右手攥着刀柄,却不敢拔。
他盯着阿石看了好几息,脸色变了几变。
“你……你等着!”
撂下这句话,转身就走。
两个瘦子赶紧跟上,一个扶着他胳膊,一个在后面挡着,三个人灰溜溜地出了货场,头都没回。
刘先生从地上爬起来,拍着身上的灰,腿还在抖。
脚夫们这才活过来,七嘴八舌议论开了。
“阿石你手劲也太大了吧?”
“那一拳看着都没使劲,人就飞出去了。”
“完了完了,那帮人肯定回去叫人,一会儿还得来——”
阿石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手指头粗糙得很,指节上全是老茧,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他心里直犯嘀咕——刚才那一下,他怎么知道要那么格?
手是自己动的,快得他都没反应过来。
胳膊里好像有股什么东西在窜,热乎乎的,从丹田直往手上涌,但那感觉一眨眼就没了。
他攥了攥拳头,什么也没攥着。
太阳穴跳了一下,很轻,像有根针虚虚地扎了扎。
王老大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了。
他踹了一脚滚在路中间的水桶,哐当响。
“惹事精。”
他瞪了阿石一眼,脸上却没什么真怒。
转头朝刘先生喊:“这个月给阿石多结五十文。”
刘先生张了张嘴:“东家,这……”
“让你结你就结,哪那么多废话。”
王老大走到陈头身边,蹲下去看了看他腰上的伤,冲旁边两个脚夫一挥手。
“抬到阴凉地儿去,找老赵头要点跌打酒揉揉。”
他站起身,又看了阿石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说,背着手往棚子里走了。
阿石站了一会儿。
货场上又慢慢恢复了动静,有人开始重新码沙包,有人给陈头扇风,有人拿湿毛巾给他敷腰。
小石头从人堆里钻出来,跑到阿石身边,扯了扯他的衣角。
“石哥,你刚才那一下真好看。”
他眼睛亮闪闪的,压低了声音:“你是不是会武功啊?”
阿石摇了摇头。
“我就力气大。”
“骗人。”小石头不信,比划着刚才的动作,“你那个手一翻,人就飞了,这叫力气大?”
阿石没再接话,弯腰把刚才撂下的沙包重新扛上肩。
跳板在他脚下吱呀一声,江水还是浑黄浑黄的,翻着白沫子往东流。
他走了两步,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码头入口的方向。
那三个地痞早跑没影了,只留下一串歪歪斜斜的脚印,印在热得发白的尘土上。
阿石收回目光,继续往船上走。
肩上的沙包沉甸甸的,压得他步子比平时重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