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之后的第三天，朝会上果然有人提起了围场的事。
出列的是礼部侍郎，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臣，说话慢条斯理，但每个字都带着试探。
“启禀陛下，臣听闻春狩期间，围场猛兽冲营，八皇子殿下临危出手，制服三头黑熊，护驾有功，朝野上下议论纷纷，臣以为，应当予以嘉奖，以彰其功。”
大殿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站在皇子队列末尾的萧逸。
萧逸垂着眼帘，脸上没什么表情，像是没听见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萧渊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老八，礼部说你护驾有功，你觉得呢。”
萧逸出列，拱了拱手。
“回父皇，儿臣当时就是吓着了，胡乱推了一把，碰巧打中了那几头熊的要害，算不得什么功劳，礼部大人过奖了。”
礼部侍郎皱了皱眉。
“殿下过谦了，臣听闻那三头黑熊体型庞大，御前侍卫都挡不住，殿下随手一掌便将其击退，这份本事，岂是碰巧二字能解释的。”
萧逸转头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一个很无奈的笑。
“大人有所不知，我从小体弱，武艺不精，那天在围场里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那几头熊自己冲得太猛，撞在我手上，力道全被它们自己吃回去了，我就是站在那儿没动，换谁都能行。”
礼部侍郎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萧渊抬手拦住了。
“好了，老八自己都说是碰巧，那就当是碰巧吧。”
皇帝开了口，礼部侍郎不敢再争，退了回去。
萧渊看着萧逸，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不过，护驾有功就是有功，不管是不是碰巧，赏还是要赏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太监总管。
“传旨，八皇子护驾有功，赏绸缎百匹，美玉一方，黄金百两，着宗人府记功一次。”
萧逸磕头谢恩。
“儿臣谢父皇恩典。”
朝会散了之后，萧逸跟着人群往外走。
经过大皇子萧恒身边的时候，萧恒偏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表情还是淡淡的，但那个点头比平时深了半寸。
三皇子萧烈从他身边走过，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目光在萧逸脸上停了一瞬，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大步走了。
七皇子萧珩远远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过来搭话，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二皇子萧瑾走在人群中间，步子不快不慢，脸上挂着平时的笑，但那笑没到眼睛里。
萧逸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偏了偏头，低声说了一句。
“八弟好身手。”
萧逸看了他一眼。
“二哥说笑了，碰巧而已。”
萧瑾笑了一声，转身走了。
萧逸走出宫门，上了马车。
帘子放下来的时候，小春子在外面憋了半天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殿下，今天朝会上那些人，看您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以前看您是笑话，今天看您，是那种，那种摸不透的表情。”
萧逸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摸不透就对了。”
“可是殿下，礼部侍郎说您是护驾有功，陛下也赏了东西，这明明是好事，您为什么非要说是碰巧。”
“因为不说是碰巧，后面会有更多的麻烦，今天赏了，明天就会有人来拉拢，后天就会有人来试探，大后天皇帝就会问你要不要领个差事，你不接就是抗旨，接了就是站队，站了队就有人要对付你。”
小春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什么都不办，该种菜种菜，该吃饭吃饭，赏赐的东西收进库房，不用动。”
马车驶过长街，拐上城东那条熟悉的巷子，停在八皇子府门口。
萧逸下车的时候，看见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已经站在老位置了。
他今天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这个身影就跟在后面，一路跟到了府门口。
萧逸没有多看，直接进了府门。
回到后院，他蹲在菜畦旁边拔草。
小春子端着水壶从月亮门外面走进来。
“殿下，沈老板来了，在前厅等着。”
萧逸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往前院走。
沈万鎏坐在前厅的太师椅上，面前摆着茶，没喝，见他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
“殿下，今天朝会的事我听说了，陛下赏了东西。”
“嗯，绸缎百匹，美玉一方，黄金百两。”
“殿下打算怎么处理。”
“放着，不用。”
沈万鎏点了点头，坐下来，压低了声音。
“殿下，还有一件事，我的人在围场那边查到了一些东西，韩管事虽然把事全揽了，但他手下的一个跟班前两天跑了，我的人在半路上截住了他，从他嘴里问出了点东西。”
萧逸坐到主位上，端起茶盏。
“问出了什么。”
“韩管事在春狩之前，跟二皇子府的一个幕僚见过两次面，第二次见面之后，韩管事领了一批驱兽散，数量比正常驱赶野兽需要的多得多，那个跟班还听见韩管事跟幕僚说了一句，事成之后，荐书的事就拜托殿下。”
萧逸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盏。
“人现在在哪。”
“我把他安置在城外一个庄子里，没让任何人知道。”
“看好了，别让他跑了，也别让二皇子的人找到他。”
“明白。”
沈万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殿下，二皇子这次没得手，后面肯定还会有动作，您打算怎么办。”
萧逸靠在椅背上，看着前厅外面那片被夕阳照亮的院子。
“等。”
“等什么。”
“等他自己露出破绽，他做了这么多事，不可能每一件都藏得干干净净，只要有一件被翻出来，他就翻不了身。”
沈万鎏点了点头，推门走了。
萧逸坐在前厅里，把茶盏里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站起来，往后院走。
灵田里的灵蔬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灵果树上的叶子沙沙响，灵泉的水面泛着微光。
他蹲在菜畦旁边，拔了一根草。
围墙外面，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依然站在老位置。
他今天在册子上写的是，八皇子回府后一切如常，未与任何人接触，朝会上自称碰巧，陛下赏赐已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