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狩队伍回京的路上,萧逸的马车走在最后面。
前面几辆皇子车架都走得很快,大皇子和三皇子并辔而行,还在议论昨天围场里的收获,七皇子的车帘半掀着,跟旁边的幕僚低声说着什么。
萧逸靠在车壁上,帘子拉得严严实实,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小春子坐在旁边,抱着那个小包袱,憋了一路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殿下,昨天那三头熊,您一掌一个,全打翻了,外面都在传。”
“传什么。”
“传您深藏不露,连御前侍卫都挡不住的猛熊,您随手就拍飞了。”
萧逸睁开眼。
“那他们有没有说我是怎么打的。”
“说了,有人说您用了内家功夫,有人说您天生神力,还有人说是碰巧。”
“碰巧这个说法好。”
小春子愣了一下。
“殿下,您真打算一直这么说。”
“一直说,说到没人信为止。”
小春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再问了。
马车驶过北郊的田野,路边的庄稼已经收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垄和偶尔几棵孤零零的老树。
萧逸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窗外,晨雾还没散尽,远处京城的城墙在雾里模糊成一条灰线。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昨天那一掌,他用了不到三成力。
但那一掌,让他在所有人面前露了底。
皇帝看见了,皇子们看见了,文武百官看见了,御前侍卫看见了。
回京之后,消息会传开,朝堂上会议论,民间也会跟着传。
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继续装傻。
把所有的一切都推给碰巧,让那些真正有眼力的人自己去猜,猜不准最好,猜准了也没证据。
马车进了京城,穿过北门,拐上长街,往城东方向走。
到了八皇子府门口,萧逸下车的时候,看见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已经站在老位置了。
比他们先回京的密探,已经把消息递上去了。
萧逸没有多看,直接进了府门。
小春子跟在后面,把包袱往桌上一放,喘了口气。
“殿下,您先歇着,我去后厨给您烧水。”
萧逸点了点头,往前厅走。
刚坐下没多久,小春子又跑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张折好的纸条。
“殿下,门口有人塞进来的,没露面就走了。”
萧逸接过纸条,展开。
上面写了四个字,字迹遒劲有力。
“好自为之。”
落款是一个“秦”字。
萧逸把纸条折好,放在桌面上。
秦苍昨天应该也在围场,他没有出现在高台附近,但以他的眼力,隔着几百步也能看清楚那一掌的力道和角度。
好自为之。
四个字,没有多问,没有质疑,也没有表态。
就是一句提醒,让他自己小心。
萧逸靠在椅背上,闭了几息眼。
秦苍这个人,比沈万鎏稳重,比皇帝通透,比陆秉文务实。
他不参与夺嫡,不站队,不结交,但也不会出卖。
他只在旁边看着,看到该提醒的时候说一句,其他的什么也不做。
萧逸睁开眼,把纸条放进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院走。
灵田里的灵蔬长势极好,灵果树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灵泉的水面泛着微光。
他蹲在菜畦旁边,拔了一根草。
围墙外面,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依然站在老位置。
他今天在册子上写的是,八皇子回府,一切如常,未与任何人接触。
写完他合上册子,拢回袖子里,继续守着。
当天下午,御书房里。
萧渊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密报,是围场那边随行太监今天一早送来的。
密报上写着,春狩围场事件初步查明,围场管事韩某在营地附近大量撒布驱兽散,意图引猛兽冲营,制造混乱,韩某已被收押,供认不讳。
但韩某的供词里,没有提到任何皇子,只说自己是怕围场里猛兽伤人,才提前撒了药粉驱赶,属于操作失误,并非蓄意。
萧渊把密报看完,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太监总管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陛下,韩管事的供词,您信吗。”
萧渊摇了摇头。
“不信,但查不下去了,韩某把事全揽在自己身上,背后的人藏得严严实实,没有实证,动不了。”
他放下茶盏,拿起另一份密报。
这一份是关于八皇子的。
密报上写着,八皇子在围场事件中出手制服三头黑熊,救驾有功,但其事后声称是碰巧打中要害,不承认自己有武艺在身。
萧渊把密报看了两遍,然后靠在椅背上。
“碰巧。”
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不是。
“老八最近碰巧的事太多了,碰巧在朝堂上说对了民生,碰巧给了太医院方子,碰巧在御花园里躲开了秦骁,碰巧在围场里打飞了三头熊。”
太监总管低声接了一句。
“陛下,八殿下身上,确实有太多碰巧了。”
萧渊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御书房门口,看着外面宫道上那排渐渐亮起来的灯笼。
昨天围场里那一幕,他看得很清楚。
萧逸出手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脚步沉稳,掌风精准,三头黑熊从不同方向扑来,他用三种不同的手法分别化解,干净利落,游刃有余。
这不是碰巧。
这是一个真正的高手在面对危险时才会有的反应。
但萧逸为什么不承认。
一个真有本事的人,为什么要藏这么久,藏这么深。
萧渊收回目光,走回龙案后面坐下来。
他拿起朱笔,在密报上批了两个字。
“继续。”
然后把密报递给太监总管。
太监总管接过密报,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渊一个人。
他坐在龙案后面,看着窗外那片暗下来的天色。
老八。
你藏得够深的。
但朕有的是时间,等你藏不住的那一天。
八皇子府后院。
萧逸蹲在菜畦旁边,把最后一棵杂草拔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小春子端着水壶从月亮门外面走进来。
“殿下,今天宫里没什么动静,也没人来问围场的事。”
“正常。”
“陛下那边会不会起疑心。”
“已经在起疑了,但不重要。”
小春子愣了一下。
“为什么。”
萧逸接过水壶,浇了一瓢在灵蔬的根上。
“因为他没有证据,我所有的事都是碰巧,他就算怀疑,也找不到实据,只要我不承认,他就只能猜。”
小春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萧逸把水壶放下,走到灵田边上,看着那片浓绿的灵蔬和灵果树上挂着的青果。
从围场回来之后,他一直在想一件事。
二皇子这次设的局,虽然没有伤到他,但暴露了一件事。
围场里那三头黑熊被驱兽散引过来,惊动了整个营地,皇帝差点遇险。
这意味着二皇子的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想对付他一个人,而是想制造一场足够大的混乱,让局面失控。
一个为了夺嫡,连皇帝都敢算计的人,比萧逸预想的要危险得多。
他把最后一棵杂草拔掉,站起来。
该做点准备了。
他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塞进口袋里。
然后他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围墙外面,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依然站在老位置。
他今天在册子上写的是,八皇子府一切如常,无异常。
写完他合上册子,拢回袖子里。
但他没有注意到,在他站的那条巷子尽头,靠近东市方向的空气里,那股腥甜味比昨天又浓了一点点。
而东市的巷子里,已经有新的人开始发病了。
这一次,症状比上次更重,发病的速度也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