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回到营地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猎场各处陆续有皇子带队回来,马背上挂着猎物,随从们手里提着野兔山鸡,三三两两地往营帐方向走,脸上带着收获的得意。
大皇子萧恒的车架最先回来,车上堆了七八只野兔和山鸡,还有一头小鹿,随从们把猎物摆在营帐门口,引来不少人围观。
三皇子萧烈骑在马上,马背上横着一头野狼,狼尸已经僵硬了,血把马鬃染红了一绺,他翻身下马的时候,周围的贵族子弟纷纷叫好,他本人也是一脸春风得意。
七皇子萧珩的随从抬着几头鹿和野猪回来,虽然他自己没亲手猎到多少,但整队猎获的数量排在前面,宗人府的官员在册子上记了一笔,他站在营帐门口和人说话,语气里带着掩不住的得意。
萧逸把马交给小春子,让他牵去马厩,自己走回营帐,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长衫,然后往中间那片空地走。
高台上,萧渊正坐在龙椅上喝茶,旁边的太监在宣读各皇子的猎获数量,念到三皇子萧烈的时候,台下响起一片掌声,念到萧逸的时候,册子上写着“无”,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低声笑了一下。
萧逸站在队列末尾,垂着眼帘,像是没听见。
萧渊放下茶盏,开口了。
“老八,你今天猎了什么。”
萧逸出列,拱了拱手。
“回父皇,儿臣骑术不精,进了林子就迷了方向,转了半天没找到猎物,怕误了时辰,就提前回来了。”
台下又有人笑了一声,这次没压着,是一个年轻的贵族子弟,笑完被旁边的人扯了一下袖子,赶紧捂住嘴。
萧渊看了萧逸两秒,没有追问。
“回去歇着吧。”
萧逸退回队列,安安静静地站着。
就在这时候,北边的林子里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咆哮声,紧接着是树枝折断和灌木被压碎的巨响。
所有人都转过头去看。
北边山坡上,一头黑色的庞然大物从林子里冲出来,身后跟着两头稍小一些的黑影,三头黑熊,成年公熊的体型,跑起来地面都在震。
它们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一路横冲直撞,朝营地这边冲过来。
营地外围的侍卫反应过来,拔刀迎上去,但三头黑熊势不可挡,第一头一掌拍飞了两个侍卫,第二头撞翻了营帐门口的栅栏,第三头直冲高台方向。
台上台下瞬间乱作一团。
太监们尖叫着往后退,文武百官四散奔逃,几个贵族子弟吓得瘫在地上,被随从拖着走。
萧渊从龙椅上站起来,身边的御前侍卫立刻拔刀挡在前面,但黑熊已经冲上了高台前面的台阶,侍卫们挡不住,被打得连连后退。
萧逸站在皇子队列里,看着那三头黑熊冲过来的方向。
黑熊的额头上、鼻尖上、前爪上都沾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是驱兽散。
剂量比他在坡上闻到的那股浓得多,显然有人在营地附近大量撒了药粉,把这几头熊引过来的。
他偏头看了一眼二皇子萧瑾的方向。
萧瑾站在人群里,面色发白,但眼睛里有一丝掩饰不住的紧张,不是害怕黑熊,是在等什么。
他在等黑熊冲到高台上。
第一头黑熊已经冲上了台阶,一掌拍飞了挡在前面的最后两个侍卫,血盆大口张开,离萧渊不到五步远。
萧渊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碰到了龙椅的椅腿,退无可退。
台下众人惊呼出声。
萧逸从队列里迈出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出门散步一样随意。
第二头黑熊冲到他侧面,一掌拍过来,萧逸侧身让开,伸手在那头熊的肩头搭了一下,轻轻一推。
那头熊踉跄了两步,撞在旁边的营帐柱子上,柱子断了,营帐塌了半边。
第一头黑熊已经扑到了萧渊面前,两只前爪抬起来,整个身躯直立起来,比萧渊高出两个头,口中腥风扑面。
萧逸往前迈了一步,左手探出去,五指张开,按在那头黑熊的胸口。
掌风一吐,黑熊的庞大身躯像是被一堵墙迎面撞上,从高台台阶上倒飞出去,砸在下面第三头黑熊身上,两头熊滚成一团,把台下的兵器架撞翻了,刀枪剑戟哗啦啦落了一地。
第三头黑熊从侧面扑上来,萧逸反手一掌拍在它的肩颈处,掌力透进去,那头熊闷哼一声,四条腿一软,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三头黑熊,全部倒地。
营地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站在原地,张着嘴,看着高台前面那个穿青灰色长衫的清瘦身影,一动不动。
萧逸收回手,拢回袖子里,退后一步,站在高台旁边,像是刚才只是顺手扶了一把快要倒下的栅栏。
萧渊站在龙椅前面,看着萧逸,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三头黑熊,沉默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
“老八。”
萧逸拱手。
“儿臣在。”
“你刚才用的什么功夫。”
萧逸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然后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尴尬的笑。
“回父皇,儿臣也不知道,就是急了,胡乱推了一把,碰巧打中了要害。”
台下有人小声嘀咕了一句。
“碰巧,又是碰巧。”
萧渊盯着他看了两息,然后收回目光,扫了一眼台下众人。
“今日之事,有人蓄意在营地附近撒了驱兽散,引猛兽冲营,意图不轨,给朕查,从围场管事到马厩,从侍卫到随从,一个都不许漏。”
“是。”
御前侍卫统领领命退下,带着人开始清场。
萧渊重新坐回龙椅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从萧逸身上扫过去,又扫了一眼人群里的二皇子萧瑾。
萧瑾站在人群里,低着头,面色发白,手指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
萧渊收回目光,放下茶盏。
“今日春狩到此为止,明日一早回京,各皇子回去歇着。”
众人散去。
萧逸走回自己的营帐,小春子跟在后面,腿还在抖。
“殿下,刚才吓死我了,那三头熊那么大,您怎么就。”
“碰巧。”
小春子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
萧逸坐在行军床上,把外袍脱了,靠在床头。
三头黑熊,驱兽散,围场管事,二皇子。
这条线已经清清楚楚了。
二皇子想让黑熊冲了营地,制造混乱,趁乱对他下手,或者至少让他在皇帝面前出丑。
但二皇子没想到,黑熊冲上来的时候,他会被逼出手。
也没想到,他出手之后,三头黑熊会倒得这么快。
萧逸闭上眼,靠在床头。
今天这一掌,他用了不到三成力。
但那一掌,在场的人都看见了。
皇帝看见了,皇子们看见了,文武百官看见了,御前侍卫看见了。
秦苍如果在场,一定能看出更多东西。
从今天起,八皇子体弱多病的形象,已经裂开了一道缝。
他睁开眼,看着营帐顶上的布幔,叹了口气。
好好的春狩,本来只想睡个觉的。
他把手枕在脑后,闭上眼。
营帐外面,远处传来侍卫搜山的声音和偶尔的呼喝声。
他不想管那些。
明天回京,后面的事,后面再说。
他翻了个身,面朝帐壁。
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