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郊皇家猎场在京城北面四十里外，一片连绵的丘陵地带，方圆几十里，山林密布，溪流纵横，野物众多。
猎场外围扎了一圈营帐，明黄色的御帐居中，两侧是皇子们的营帐和文武百官的棚子，再往外是随从、侍卫、马厩、伙房，几百顶帐篷铺开，旌旗猎猎，人马喧腾，远远看去像一座临时搭起来的小城。
萧逸的马车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下了车，站在营帐外面看了一眼，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整片猎场染成一片暖金色，远处的山林层层叠叠，雾气还没散尽，在半山腰缠着一条白带子。
小春子把包袱从车上搬下来，跟着他往营帐走。
八皇子的营帐在皇子营区最边上，位置偏，地方小，里面只摆了一张行军床、一张矮桌、两把椅子，比其他人简陋得多。
萧逸把包袱放在床上，走出营帐，往中间那片空地走。
空地中央搭了一座高台，台上摆着龙椅和案几，萧渊已经坐在上面了，穿了一身玄色骑装，腰间挎着一把装饰用的短刀，精神比在宫里的时候好了不少。
台下站满了人，皇子们按序齿排列，文武百官站在两侧，贵族子弟们挤在后排，人人穿着劲装，挎弓带箭，等着皇帝一声令下。
萧逸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在皇子队列末尾，低头垂手，和平时在朝堂上一样。
萧渊扫了一圈台下的人，目光在萧逸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春狩开始，各凭本事，猎物多者胜，太阳落山前回营，不得伤人性命，不得越界偷猎，违者重罚。”
太监敲了一声锣，台下的人纷纷上马，各自散去。
大皇子萧恒带着几个随从往东边去了，东边林子密，野兔山鸡多，适合稳扎稳打。
三皇子萧烈一夹马腹，单人独骑冲向北边的山坡，那边有野狼出没，他早就盯上了。
七皇子萧珩领着十几个随从往南走，南边地势开阔，适合围猎，他提前研究过地形，知道哪片草坡上鹿群多。
其余几个皇子也各自散去，有的往西，有的往深处走，马蹄声和呼喝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
萧逸站在自己的马旁边，没有急着上马。
他那匹马是韩管事提前安排好的，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性子烈，眼睛鼓着，蹄子在地上不安分地刨，萧逸还没靠近就打了个响鼻，往旁边退了两步。
小春子牵着缰绳，被马拽得踉跄了一下。
“殿下，这马不太老实。”
萧逸看了一眼那匹马的耳朵和眼神，心里有了数。
这匹马被人动过手脚，可能是喂了什么东西，也可能是提前惊过，总之性子比正常军马烈得多，一个体弱多病、骑术不精的人上去，跑不了几步就得被掀下来。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马的脖子，掌心贴上去的时候，暗中渡了一缕灵气进去。
那匹马浑身震了一下，耳朵往后贴了贴，绷紧的肌肉慢慢松了下来，刨地的蹄子也停了，眼神从狂躁变成了温顺。
萧逸翻身上马，动作不快不慢，坐稳之后拉了拉缰绳，那匹马安安静静地站着，一动不动。
小春子愣了一秒，刚才还烈得拽不住的马，怎么殿下上去就老实了。
萧逸没有解释，催马往猎场里走去。
他没有往东，没有往北，没有往南，策马拐向西边，那边林子稀疏，草坡平缓，野物少，人更少。
走了一刻钟，他停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
坡上长满了枯黄的秋草，被太阳晒得暖融融的，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草叶和泥土的味道。
萧逸翻身下马，把缰绳拴在坡边一棵歪脖子老树上，然后走到坡顶，找了块平坦的草地，往上一躺。
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山坡下面偶尔传来远处其他皇子的呼喝声和马蹄声，听着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闭上眼，双手枕在脑后，开始睡觉。
山林的另一边，大皇子萧恒带队合围了一片密林，随从们从三面合拢，把林子里一群野兔和山鸡赶出来，大皇子骑在马上连发三箭，箭箭命中，随从们把猎物捡起来，不到半个时辰就装了半车。
三皇子萧烈冲上北边山坡，遇到了一群野狼，五只狼围着他转，他拔刀下马，跟狼群周旋了十几个回合，砍翻了头狼，剩下的四只四散而逃，他提着血淋淋的狼尸回到营帐，引起一片喝彩。
七皇子萧珩在南边草坡上指挥随从围猎，他本人箭法一般，但调度有方，随从们各司其职，把一群鹿赶进了包围圈，他亲手射了两箭，虽然只中了一箭，但整队猎获的鹿有七八头，成绩不差。
其余几位皇子也各有收获，有的猎了野猪，有的猎了山鸡，有的猎了狐狸，围场里的马蹄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很。
二皇子萧瑾一直待在营帐里，没有急着下场，他坐在帐中喝茶，偶尔掀开帘子看一眼外面的动静，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他的一个随从悄悄从帐后溜出去，穿过营地，往西边那片稀疏的林子跑去。
萧逸睡得正沉。
阳光照在脸上，暖融融的，耳边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
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在一个很现代的城市里，坐在一张办公桌前，面前堆满了报表，旁边的打印机嗡嗡响，有人在喊他的名字，让他去开会。
他不想去，他只想睡觉，可那个声音一直在响，怎么都甩不掉。
然后他醒了。
他睁开眼，阳光还是那个阳光，草坡还是那个草坡，但远处的鸟叫停了。
林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
他躺着没动，偏了偏头，看向坡下那片稀疏的林子边缘。
林子里有东西在动，草木被拨开的沙沙声越来越近，带着一种沉重的、有节奏的脚步声，爪子踩在落叶上的轻响混在风声里，普通人根本听不出来。
萧逸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他走到坡边，往林子方向看了一眼。
林子边缘的灌木丛晃了一下，一个庞大的身影从树荫里慢慢走出来，黄褐色的皮毛，黑色的条纹，吊睛白额，一双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坡上的萧逸。
一头吊睛白额猛虎。
它从林子里走出来，站在坡下，仰头看着坡上的萧逸，喉间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尾巴在身后慢慢甩动。
驱兽散的效果比萧逸预想的要强，这头老虎不仅被引来了，而且被激得比平时更具攻击性。
萧逸站在坡顶，看着那头老虎，表情没什么变化。
老虎低吼一声，猛地蹿上来，前爪搭住坡沿，后腿一蹬，整个身躯带着一股腥风扑向萧逸，血盆大口张开，直奔萧逸的喉咙。
萧逸往旁边侧了一步。
老虎从他身边扑过去，落在地上，爪子在地上刨出两道深沟，转过身来，再次扑上来。
萧逸又侧了一步。
老虎连续扑了三次，每一次都扑空，每一次落地之后转身都更快，爪子刨地的声音越来越响，像是在发怒。
萧逸站在坡顶，看着这头已经红了眼的老虎，抬手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
然后他往前迈了一步。
老虎第四次扑上来，萧逸没有躲。
他抬起右手，手掌迎着老虎的脑门拍出去，轻飘飘的，像是随手拂开一片叶子。
掌风碰到老虎额头的那一瞬间，一股沛不可挡的力量从掌心爆发出来。
“嘭”的一声闷响，老虎庞大的身躯在空中顿了一瞬，然后倒飞出去，撞断了坡下两棵小树，重重摔在灌木丛里，四爪朝天，肚皮起伏了两下，再没动静了。
萧逸收回手，拢回袖子里。
他站在坡顶，低头看了一眼坡下那头晕死过去的老虎，又偏头看了一眼远处林子边缘。
林子边有一道人影，一閃就不见了。
萧逸没有追，他转身走到歪脖子树旁边，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那匹枣红马安安静静地站着，温顺得像一只绵羊。
他策马往营地方向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坡上那片被他躺得平平整整的草地。
然后他收回目光，催马往营地去。
该回去了，太阳快落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