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人府的帖子送来的第二天,正式的圣旨就到了。
传旨太监是御前的人,穿着深蓝色的袍子,手里捧着明黄色的卷轴,身后跟着四个随从,阵仗不小。
萧逸在前院摆了香案,跪下来接了旨。
圣旨不长,措辞也简单,说秋末冬初,天高气爽,正是狩猎的好时节,着令所有皇子于本月初十赴北郊皇家猎场,参加一年一度的春狩,狩猎成绩计入年度考评,不得缺席,不得告假。
太监宣完旨,把卷轴递给萧逸,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殿下,陛下特意叮嘱了,今年所有皇子都得去,一个都不能少,殿下可别让陛下失望。”
萧逸接过圣旨,站起来,让小区给太监塞了一包碎银。
“劳烦公公跑一趟,喝杯茶再走。”
太监收了银子,笑得更开了。
“殿下客气了,奴才还得回去复命,殿下好生准备着,围场那边已经安排人在收拾了,初十准时开围。”
送走太监之后,萧逸把圣旨放在前厅的桌案上,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它。
小春子从门外探进头来。
“殿下,围场那边听说挺远的,要住好几天,咱们府里没什么行李,要不要提前去置办些东西。”
“不用置办太多,带两身换洗衣服,带点吃的就行,围场那边有安排。”
小春子应了一声,往后院走。
萧逸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份圣旨。
不得缺席,不得告假。
皇帝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就是堵死了他称病的路。
一个体弱多病的皇子,往年都是告病不去的,今年忽然被点名必须到场,背后一定有原因。
他想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走到月亮门口的时候,沈万鎏正好从前院方向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对劲的表情。
“殿下,您让我查的事,有眉目了。”
萧逸停下脚步,把他领进前厅,关上门。
沈万鎏坐下来,压着声音。
“围场那边的韩管事,是韩愈之的远房侄子,韩愈之因为赈灾粮的案子被停职之后,这个韩管事一直在围场当差,没有受牵连,但我的人在京城查了一圈,发现这个韩管事前些日子跟二皇子府的人有过接触。”
萧逸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
“怎么接触的。”
“韩管事托人给二皇子递过话,想求二皇子帮他在吏部找个门路调回京城,二皇子那边没明着答应,但两边的中间人一直在来回传话,具体谈了什么,我的人查不到,但接触是真的。”
萧逸靠在椅背上,闭了几息眼。
二皇子萧瑾,围场管事韩某,吏部调职,来回传话。
这几个东西串在一起,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韩管事有求于二皇子,二皇子手里有他想要的荐书,两个人之间有利益交换的空间。
而春狩的地点,正是韩管事管着的北郊皇家猎场。
萧逸睁开眼。
“围场里面,还有什么别的东西。”
沈万鎏从袖口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去。
“这是我的人从围场外围打听来的,韩管事最近调了一批驱兽散,说是有几头黑熊在围场边缘出没,怕伤着贵人,要提前驱赶。”
萧逸把纸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写着驱兽散的数量和领用日期,数字不小,够把整个围场边缘的猛兽都引过来。
正常驱赶野兽,应该用驱兽香,把野兽往围场深处赶。
但韩管事领的是驱兽散,这种药粉的作用是把附近的猛兽吸引过来,和驱赶正好相反。
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这件事别跟任何人说。”
沈万鎏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殿下,围场那边要不要我安排人跟着。”
“不用,皇家围场守卫森严,带外人进去反而惹眼。”
“那殿下小心。”
沈万鎏推门走了。
萧逸站在前厅里,把口袋里的纸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去。
春狩围场,韩管事,驱兽散,黑熊。
二皇子设的局,不算高明,但很实用。
一个体弱多病的皇子,骑术不精,进了围场就是活靶子,马受惊把他掀下来,或者驱兽散把黑熊引过来,慌乱之下坠马跑散,掉进哪个山沟里,谁也说不出什么。
意外,太正常了。
他收回思绪,往后院走。
走到灵田边上,蹲下来,拔了一根草。
二皇子的局要破,不难,难的是怎么破得自然,不能让人看出他早就知道。
他想了片刻,心里有了数。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石桌旁边坐下来,拿起灵泉倒了一碗水喝下去。
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四肢百骸间散开。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宗师境界的力量,然后睁开眼,看着南边的天空。
那片暗色的雾气还在远处堆积。
他收回目光,把碗放下。
春狩初十,还有五天。
够他准备的了。
接下来几天,京城里的皇子们都在忙着准备春狩。
大皇子萧恒让府里的人备了上好的弓马,挑了几个骑射精湛的随从,准备在围场里好好表现。
三皇子萧烈从边关回来述职,正好赶上春狩,他本就是武将出身,一听说要打猎,比谁都兴奋,天天在演武场练骑射,箭无虚发。
七皇子萧珩虽然武艺一般,但脑子活,他找了几个经验丰富的老猎户,把围场的地形图仔细研究了一遍,又挑了十几个骑术好的随从,准备靠团队配合猎到最多的猎物。
二皇子萧瑾表面上也在准备,但他比谁都安静,府里没什么动静,只让随从收拾了几件换洗衣服,连猎弓都没换新的。
萧逸是最后一个准备的。
小春子给他收拾了一个小包袱,两身换洗的青色长袍,一双布鞋,一包点心,一壶灵泉水,简简单单,连把像样的弓都没带。
“殿下,您不带着弓吗,围场里要狩猎的。”
“带一把轻弓就行,重的我拉不开。”
小春子从库房里翻出一把旧弓,弦有些松,箭壶里插着十几支箭,都是普通的铁头箭,不精致,但能用。
萧逸把弓拿在手里掂了掂,放进了包袱里。
初九晚上,他早早洗漱,躺下睡了。
深度睡眠自愈buff在夜里无声运转,灵田和灵泉的灵气缓缓飘进卧房,渗入他的身体,把气血和筋骨又滋养了一遍。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醒了。
小春子已经在外间等着了,包袱收拾好,马车套好,老赵坐在车辕上,准备出发。
萧逸换上那件青灰色的旧武服,把木簪绾紧,走出府门。
晨光刚刚亮起来,巷子里的老槐树叶子在风里翻动,空气里带着深秋的凉意。
他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
马车驶出巷子,拐上长街,往北门方向去。
车厢里,萧逸靠在车壁上,闭着眼。
北郊皇家猎场,离京城大概四十里,快马半个时辰,马车一个多时辰。
围场方圆几十里,山林密布,野兽出没,每年春狩都是皇子们展示本事的地方。
今年,对他来说是块试金石。
二皇子设了局,皇帝想看他的反应,其他皇子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深吸了一口气,睁开眼,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窗外。
马车正经过城北的城门,门洞上方的石匾写着“北门”两个字,晨光照在上面,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初十,春狩。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