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皇子萧瑾的书房里，灯点到半夜还没有熄。
萧瑾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密报，是他在京城的眼线今天刚送来的。
密报上写着，八皇子祥瑞之说已经从京城传到了周边州县，好几个地方的百姓自发在城门口立了长生牌位，每天早晚烧香磕头，说八皇子是天降福星，能保一方平安。
更让他坐不住的是，密报最后一行写着，民间传言太医院那张治怪病的方子，根本不是齐院首拟的，是八皇子随手给出去的。
萧瑾把密报折好，放在烛火上烧了，看着纸页蜷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慢慢收紧。
三个月前，他还把萧逸当个笑话。
一个母妃早逝、无外戚、无靠山、文武废柴的透明皇子，跪在金銮殿上打瞌睡，答出“百姓吃饱了天下便稳了”这种荒唐话，被满朝文武当众嘲笑。
那时候他送一壶安神茶，就能让萧逸在朝堂上出丑。
后来他送补品试探，萧逸反手把毒酒赏给了管家，挖了个坑让他跳。
再后来，萧逸在朝堂上替沈家说话，一句话把二皇子精心推的局给搅了。
他当时还没太当回事，觉得萧逸只是走了狗屎运，一个废物偶尔说对一句话，翻不起什么浪。
可现在不一样了。
祥瑞之说传遍京城，百姓自发立牌位，太医院的方子被扒出来是萧逸给的，声望一天比一天高。
父皇那边压着消息没有辟谣，也没有表彰，态度暧昧得很。
萧瑾做了这么多年夺嫡的准备，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一个不想争的皇子，突然有了民间声望，对皇位没有直接威胁。
但一个有了民间声望的皇子，如果哪天想争了，朝堂上那些见风使舵的人会立刻倒过去。
他不能等到那一天。
书房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心腹幕僚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热茶，放在萧瑾手边。
“殿下，夜深了，该歇了。”
萧瑾没有碰那盏茶，看着他。
“春狩的旨意，是不是过几天就要下来了。”
幕僚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按惯例，每年秋末冬初皇家春狩，今年应该就在下个月初，围场还是老地方，北郊那片皇家猎场。”
萧瑾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
“围场那边，你有认识的人吗。”
幕僚跟了他十几年，一听就明白了他的意思，压低了声音。
“有，围场管事姓韩，是韩愈之的远房侄子，韩愈之虽然因为赈灾粮的案子被停职了，但这个韩管事还在围场当差，前些日子还托人给殿下递过话，想求殿下帮他在朝中找个门路。”
萧瑾的嘴角动了一下。
“韩愈之的侄子，胆子够大的。”
“这种人最好用，有把柄，有求于人，给点好处就能办事。”
萧瑾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院子。
“春狩围场，猛兽众多，出点意外太正常了。”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冷冰冰的分量。
“父皇每年春狩都让皇子们下场狩猎，萧逸体弱多病，骑射废柴，进了围场就是活靶子，如果遇上猛兽，慌乱之下坠马，或者被野兽追着跑散了，掉进哪个山沟里，谁也说不出什么。”
幕僚低声接话。
“殿下是想让韩管事在围场里做点手脚。”
“不用太复杂，两件事。”
萧瑾转过身，看着幕僚。
“第一，春狩当天，把萧逸的骑乘马换一匹性子烈的，他骑术不精，烈马一颠就能把他掀下来，到时候别人都在追猎物，谁顾得上他。”
“第二，在萧逸进场的路线上撒点驱兽散，不用太浓，能把附近的猛兽引过去就行，那地方我记得有一窝黑熊，去年春狩的时候有人看见过。”
幕僚听完，点了点头。
“驱兽散的事好办，韩管事常年管围场，手里本来就有这些东西，马的事也好办，到时候殿下安排个人，把马厩那边支开，换马就是一盏茶的功夫。”
“钱怎么给。”
“不用直接给银子，韩管事想调回京城，殿下帮他写一封荐书，递到吏部就行，一封荐书比一百两银子管用。”
萧瑾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办，你去安排，别走漏风声，韩管事那边你亲自去谈，别经第三个人的手。”
幕僚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一下。”
萧瑾叫住他。
“春狩之前，你再去打听一件事，萧逸最近跟镇国公府有没有来往，秦苍那个人不简单，如果他和萧逸走得近，我们的计划就得改。”
幕僚愣了一下。
“殿下怀疑镇国公和八皇子有勾连。”
“没有证据，但我的人在八皇子府外面盯了两个月，上个月秦苍去过一次，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不知道谈了什么。”
“属下明白了，会一并查清楚。”
幕僚推门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萧瑾一个人，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黑漆漆的院子，站了很久。
老八。
你在府里种了十几年的菜，所有人都把你当笑话。
如今你出了头，得了民心，父皇也开始留意你，你说你不想争，谁信。
他回到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折好，压在砚台下面。
春狩围场，万事俱备。
他倒要看看，萧逸这一次还能不能躲过去。
八皇子府后院。
萧逸坐在石桌旁边，面前摊着沈万鎏送来的黑水塘册子，旁边放着一碗灵蔬汤。
他喝了一口汤，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一遍黑水塘和京城之间的距离。
从岭南道到京城，快马加鞭大概十五天，商队慢一些，大概一个月。
瘴气从黑水塘往北蔓延，速度比商队慢，但比人走路快。
他估算了一下，照现在这个扩散速度，瘴气抵达京城周边，大概还有两个月。
两个月。
够他把灵田再壮大一圈，也够他把瘴气的源头摸清楚。
他把册子合上，放在一边，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小春子从月亮门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
“殿下，宗人府的帖子送来了。”
萧逸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一眼。
皇家春狩，下月初，北郊猎场，所有皇子必须参加。
他把帖子放在桌面上，靠在椅背上。
春狩。
去年春狩原身称病没去，今年宗人府的措辞比去年硬，没有写“如身体不适可告假”，只写了“所有皇子必须参加”。
他想起前些日子武道考核上秦苍坐在看台上看完全程的样子，想起皇帝那道一直没有断过的密报线。
萧渊想看什么，他心里清楚。
一个在所有人面前垫底的废物皇子，进了围场之后会怎么样，父皇想看他的反应。
还有那些盯着他的皇子们，特别是二皇子。
萧瑾最近安静了太久，安静得不正常。
他把帖子收起来，放在一边。
“小春子，去把沈万鎏找来。”
“殿下要吩咐什么。”
“让他帮我查一件事。”
萧逸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喝完。
“查一查围场那边最近有没有什么不寻常的动静。”
小春子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跑。
萧逸靠在椅背上，看着院子里那片灵田。
灵果树上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灵泉的水面泛着微光。
春狩。
北郊猎场，猛兽众多，皇子云集。
这种场合，最容易出意外。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宗师境界的力量在经脉中缓缓流动。
然后睁开眼，站起来，往后院走去。
该给灵果树浇水了。
围墙外面，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依然站在老位置。
今天宗人府的帖子送进府的事，他也看到了。
他在册子上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册子，拢回袖子里，继续守着。
他不知道的是，那张针对萧逸的大网，正在春狩围场悄然张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