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侍郎府的门槛比阿瞑想的要高。
她站在台阶下,门缝里透出来的酒肉香气混着脂粉和鞭炮烧过的硫磺味,呛得她喉咙发紧。府里在办喜事,吹吹打打的声音隔着一道朱门传出来,锣鼓点敲得又密又急,像是要把整条街的耳朵都塞满。
陈九在她旁边咳了一声。
“今儿是柳家表少爷纳妾的日子,满府宾客。”他压着嗓子,“咱们这时候上门,怕是连门房那关都过不去。”
“你以大理寺的名义进。”阿瞑说,“查失踪人口的案子,按律有权入户。”
“话是这么说……”陈九的声音又低了些,“可侍郎府的门,不是大理寺一纸文书就能推开的。你看这门楣上挂的匾,御赐的‘清慎勤’三个字,寻常差役到了这儿,腰都得弯三分。”
阿瞑没接话。她伸手摸上门框,指腹贴着朱漆剥落的木纹,顺着门缝往里探。门缝里塞着一道红纸,是喜事贴的,纸边还带着浆糊的潮气。她收回手,把指腹上沾的浆糊捻了捻。
黏的。
“你怕了?”她问。
“我怕个屁。”陈九的声音有点发虚,“我是怕你进去之后出不来。侍郎府的后院,听说养着十几条看门狗,全是西域来的大獒,咬人不带叫的。”
阿瞑把袖袋里那半枚铜钱捏了捏,铜钱边缘的齿纹硌着指腹,凉意顺着掌纹爬上去。她想起监正的话——“第十三颗不该亮”。她不知道那颗星该不该亮,但她知道,青禾死前最后停留的地方,就是这道门槛后面。
“敲门。”她说。
陈九犹豫了一瞬,还是抬手叩了门环。铜环撞在门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混在锣鼓声里,像一颗石子扔进河里,连个水花都看不见。门里没人应。陈九又叩了两下,这回重了些,门板震得嗡嗡响。
门缝里探出一张脸,是个门房,年纪不大,脸上带着酒气,眼睛半眯着打量他们:“什么事?府上办喜事,闲人免进。”
陈九把腰牌亮出来:“大理寺不良人,查一桩失踪人口的案子。你们府上先前报过一个丫鬟失踪,叫青禾,我们查到些线索,需要入户核实。”
门房的脸色变了一下,酒气像是被风吹散了,眼睛也睁开了些:“青禾?那丫头不是早找着了么?说是自己跑出去,掉进河里淹死了,官府都销了案。”
“销案是销案,尸首还没认领。”陈九说,“我们查案,不是来讨喜酒喝的。你通报一声,就说大理寺的人来了,要见管家。”
门房又打量了他们两眼,目光在阿瞑身上多停了一瞬。阿瞑站在陈九身后半步,低着头,手拢在袖袋里,指腹搭着那根针的针身。她能感觉到门房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像一只苍蝇在皮肤上爬。
“等着。”门房缩回去,门板重新合上。
陈九转过身,压低声音:“他进去通报了,但未必肯放咱们进后院。侍郎府的后院是内宅,寻常外人连影壁都过不去。”
“不用进内宅。”阿瞑说,“青禾死前七日的记忆里,她最后停留的地方是后花园一口枯井。那口井在宅子西角,挨着院墙,不进内宅也能到。”
“你怎么知道是西角?”
“她记忆里的墙头有一棵歪脖子枣树,枣树枝条垂到井沿上。”阿瞑说,“长安城的风向,西墙根底下最容易长枣树,背风,土也肥。”
陈九啧了一声:“你连枣树都记得。那你记得她是怎么死的么?”
阿瞑没答。
她记得。青禾被人从井里拖出来的那一段,她摸尸时看得最清楚——那双手攥着井绳,指甲刮过井壁的砖缝,磨出一道白印。然后有人从上面拽住她的手腕,把她往上拖。拖她的人手劲很大,攥得她腕骨几乎要断。她记得青禾被拖出井口时,井沿上落了一只耳坠,青禾伸手去够,没够着,那只耳坠就掉进了井里。
“门开了。”陈九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门板从里面拉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口,穿着青灰色的袍子,腰间系着一条素色腰带,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只停在嘴角,没到眼睛。
“两位差爷,府上正办喜事,实在不便待客。”他拱了拱手,“在下是府上的管家,姓周。青禾的事,府上已经报过官,也销了案,怎么又查起来了?”
“销案是销案,可尸首还在大理寺停着,没人认领。”陈九说,“按律,无主尸首需查明身份才能处置。我们查到青禾生前最后几日曾在这府里出入,需要核实一些情况。”
周管家的笑收了收,目光在陈九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阿瞑身上。阿瞑低着头,没有看他。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遍,像一杆秤在称她的分量。
“两位差爷想核实什么?”周管家问。
“青禾生前住过的屋子,还有她常走动的几处地方。”陈九说,“我们看一眼就走,不打扰府上办喜事。”
周管家沉默了一会儿,侧身让开门口:“那二位随我来。后院的屋子还空着,没人动过,但请快些,前头宴席正要开席,老爷一会儿要出来敬酒。”
他领着他们进了门。阿瞑踩上门槛时,鞋底在门槛上蹭了一下,蹭下一层朱漆的碎屑。她低着头,跟着陈九往里走,指腹始终搭着袖袋里那根针。
穿过前院的影壁,绕过一道回廊,酒肉香气更浓了,混着丝竹声和宾客的谈笑声。阿瞑没往那边看,只听着周管家的脚步声在前面引路,拐了两个弯,穿过一道月洞门,喧闹声忽然远了,像是隔了一层什么。
“这边是西院,平时不住人,只堆些杂物。”周管家说,“青禾失踪前,住的是西院后头那间耳房,离花园近,方便她早晚浇花。”
阿瞑的鼻尖动了动。西院的风比前院凉些,带着一股潮气,像是从土里渗上来的。她听见脚下踩过青石板,石板缝里长着青苔,鞋底碾过时发出湿滑的声响。她数着步子,走了约莫二十步,周管家的脚步停了。
“就是这间。”他说,“门没锁,二位进去看吧。我在外头等着。”
陈九推开门。门轴吱嘎一声,一股陈旧的霉味扑出来,混着一点干花的余香。阿瞑侧身进去,手先摸到门框内侧,指腹蹭过一层灰。屋里不大,她摸到一张窄床,床板光秃秃的,被褥已经收走了,只剩一层稻草垫子。她蹲下来,指尖贴着床板边缘摸过去,摸到一道刻痕,很浅,像是指甲划的。
她顺着刻痕描了一遍。
是一个“井”字。
阿瞑的手指停在那个字上,没有动。她想起青禾死前七日的记忆里,那个蹲在井沿边洗手的画面——青禾蹲在井边,把袖子挽到肘弯,双手浸进水里,水凉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洗完手,抬头看了一眼井口,井里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阿瞑。”陈九在门口低声喊她,“后头有个花园,枯井是不是在那儿?”
她站起来,把指尖上的灰在衣摆上蹭掉:“走。”
周管家领着他们穿过一道窄门,进了花园。花园不大,草木已经荒了,杂草长到膝盖高,踩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阿瞑闻到一股水腥气,混着腐叶和泥土的味道,从花园西角的方向飘过来。她侧耳听了一会儿,听见风穿过枯枝的声音,还有一声极轻的、像是水珠滴落的声响。
“那口井。”她说。
周管家脚步顿了一下:“姑娘说的是西角那口枯井?那井早干了,封了三年了,里头全是土和烂叶子。”
阿瞑没答话,径直朝西角走。杂草缠着她的裤脚,她踩过去,鞋底陷进松软的泥土里,拔出时带出湿泥的声响。她走到井沿边,蹲下来,手先摸到井沿的石面。石面粗粝,长着一层薄薄的青苔,她顺着井沿摸了一圈,摸到一处缺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磕掉的。
她探身,指尖贴着井壁往下摸。井壁的砖缝里塞着干泥和枯叶,她往下探了一臂深,指尖忽然碰到一块布。布是湿的,黏在砖缝里,她捏住一角往外拽,拽出一截,又拽出一截。布条不长,约莫巴掌大小,边缘撕裂,像是被人从衣裳上扯下来的。
她把这截布条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水腥气,底下压着极淡的皂角味,还有一丝脂粉的香气。皂角味是洗衣裳用的,脂粉味——青禾的记忆里,她失踪那日,曾往脸上扑过一层薄粉,说是要去前院帮忙招呼女客。
“阿瞑,你摸到什么了?”陈九蹲在井沿另一边,压低声音问。
阿瞑没答话,把布条卷起来塞进袖袋,又探手往井壁深处摸。这一回,她的指尖碰到一个硬物,卡在砖缝里,圆形的,边缘光滑。她捏住它往外拔,拔了两下,砖缝卡得紧,她又加了些力,那东西“嗒”的一声弹出来,落在她掌心里。
她捏了捏。圆形的,比铜钱大些,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中间嵌着一颗珠子,珠子圆润光滑,指腹按上去,凉丝丝的。她顺着珠子往下摸,摸到一圈金属的托子,托子底下连着一个小小的钩子。
耳坠。
阿瞑攥着那只耳坠,指腹按着那颗珠子,没有动。她想起摸尸时看见的画面——青禾被人从井里拖出来时,井沿上落了一只耳坠,青禾伸手去够,没够着,那只耳坠就掉进了井里。而青禾的尸首被捞上来时,她摸过那具尸体的耳垂,左耳垂上有一道豁口,右耳垂上戴着一只耳坠,样式和这颗珠子一模一样。
可那只耳坠,她摸尸时明明看见,被人从青禾耳朵上摘走了。
“阿瞑?”陈九的声音又响起来,“你摸到啥了?”
阿瞑没有答话。她攥着那只耳坠,指腹按着那颗珠子,珠子凉得扎手。她忽然想起监正的话——“第十三颗不该亮”。她不知道那颗星该不该亮,但她知道,这只耳坠不该出现在这口井里。它本该被人摘走,被人带走,被人藏起来。可它偏偏卡在井壁的砖缝里,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