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野压低声音,迅速分派:“瘦猴,你带两个人,从村北边的溪沟绕进去,先摸清村里有多少人、什么枪,别惊动他们。林砚,你上村口东边那道高坎,架枪盯着,谁要是敢对老百姓开枪,你第一时间给我把他点了。”
林砚应了一声,那双握枪的手沉稳地抹了抹枪托:“交给我。我盯紧那几个火力点,你们正面突的时候,背后交给我。”
“朗哥,我带人从正面突进去救人。”
阿野转头看着朗哥,
“你带一队人,专管把村民往后山那条沟里撤,往环山基地方向带。谁家有孩子、老人,先接出来。”
朗哥没有二话,重重点头:“你突你的,我撤我的,两不耽误。接出来的人,我一个也不会落下。”
孟甲从后头跟上来,低声问:“老大,要不要留几个人垫后,防着村外还有埋伏?”
阿野想了想:“孟甲你带两个人在村外那道沟口守着,既是接应,也是断后。要是有人想追着咱们的尾巴打,你先挡住,别让火往后山烧。”
“明白。”孟甲应下。
部署停当,众人继续摸黑逼近。越靠近村口,那股血腥味和焦糊味就越浓,混着风里飘来的哭喊,像一根根针扎在人心上。
阿野的手心微微出汗,可他攥着枪,一步也没有停。
队伍摸到渔村外围那道半人高的石堆后面时,已经能看清村内的惨状了。
整座渔村大半已经烧成了断壁残垣,火舌还在残破的屋架上舔舐着,噼啪作响。空场上黑压压跪着一片被押住的青壮男女,胳膊反绑着,有的脸上带血,有的身上浸着泥。
火光里,几个持枪的武装来回走动,有人抬脚就踹,有人抡起枪托砸,惨叫声混着哭嚎,一声接一声。
村子另一头,一片还没烧完的屋舍前,隐隐能看见老人和孩子的影子被堵在火线里。有一个老人被推搡着跌进门槛,火光一下就把他吞没了,他甚至连一声完整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阿野蹲在石堆后,死死盯着这一幕,一双黑眸一点点爬满了血丝,握枪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骨节嘎嘎作响。他咬着牙,后槽牙几乎要咬碎,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冲出去只会添乱,得先把人手和火力摸清楚。
瘦猴从北边潜回来,压着嗓子,声音又急又低:“老大,村里少说有二十来个持枪的人,两路人马,分头在抓人、烧房。空场那边押着几十个村民,村子东头还有一批老的小的被堵在火线上,情况很糟。”
阿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一片凛冽的杀意:“和上次集市的做法一样。动手。”
朗哥按住他的肩膀,最后叮嘱一句:“记住,把人往山沟里带,别恋战。接出来一个是一个。”
“我知道。”
阿野站起身,压低了枪,回身朝身后的弟兄低喝一声,
“跟我冲!先放倒那帮押着人的!”
林砚已经无声无息地爬上了村口东边那道高坎,架好了加兰德,枪口在火光里微微泛着寒光。他朝阿野的方向轻轻晃了晃手,示意自己就位了。
阿野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的是浓烟和血腥味,可他的身形没有半分迟疑,率先翻过了那道半人高的石堆。
话音落下,阿野如同一道影子贴着火光边缘窜进村巷。
他没有急着开枪,而是借着残墙和火影的掩护,一路摸到空场边缘。押着村民的那几个持枪武装正背对着他,其中一个正弯腰去拖一个不肯走的老妇人。
阿野看准时机,一个纵身扑上去,枪托横扫,那武装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枪托砸翻在地。
“什么人!”旁边一个武装警觉地转身,抬枪就要扫射。
“砰——”
高坎上一声闷响,林砚的春田步枪先他一步开了火,那人手腕中弹,手里的枪“当啷”掉在地上,惨叫着缩成一团。
林砚在高坎上不慌不忙地拉栓退壳,枪口已经又锁住了下一个目标。
与此同时,朗哥那边的队伍也动了。朗哥没有跟着阿野往里冲,而是带人绕到村子另一侧,专挑那些被押着往火里赶的村民方向摸过去。
他手里那把短刃翻得飞快,几个背对村民的武装在毫无防备间被放倒,一个中年汉子被解开绳子的瞬间,腿一软就要跪下,朗哥一把捞住他:“别跪!跟着我往后山沟里跑!”
枪声终于在村巷里彻底炸响。
“有人偷袭!有人摸进村了!”
一个蝎子队的喽啰尖声示警,端着枪朝阿野的方向扫过去,子弹打在残墙上,溅起一片土灰。
阿野侧身闪避,借着墙根滚了两圈,抬手一枪,那人应声倒地。紧接着,几个弟兄从侧翼包抄上来,与那些回过神来的武装交上了火。
突击组的队员个个配备了汤姆逊,哒哒哒的枪声在火光与浓烟里此起彼伏,火舌乱窜,到处都是弯腰闪避的人影。
“都趴下!别抬头!跟着我的人往后撤!”
阿野一边压制火力,一边冲那些蜷缩在地的村民喊。
一个被押着的年轻媳妇抱着孩子,缩在墙角直发抖,阿野扑过去,一把将她和孩子护在身后,抬手又放倒一个冲过来的武装,头也不回地吼:“快走!往后山跑!”
那媳妇抱着孩子连滚带爬地往沟边跑,阿野又转身迎上几个回身反扑的武装。他手里的M1喷吐着火舌,把火力死死压在自己这一侧,给身后的村民留出撤离的空间。
混战中,不知从哪儿飞来一枪,擦着他的胳膊而过,带起一道血线,他闷哼一声,却连看都没看,反手又是一枪。
林砚在高坎上稳如磐石,枪口始终锁着村子里最危险的那几个火力点。一旦有人想对老百姓开枪,一发子弹便精准地落在那人身上。
在他那杆枪的压制下,正面推进的阿野才得以一路向前,把一批又一批被押的村民从火线里捞出来。
“有几个往东边跑了!拦住他们!”
黑虎在火光里嘶声指挥,指挥着手下想把那批被救出来的村民重新拦回去。
林砚枪口一转,一发子弹落在黑虎脚前,溅起的泥土崩了他一脸。
黑虎吓得缩脖子往墙后躲,再也不敢露头。那批村民趁这空当,连滚带爬地翻过沟沿,消失在浓烟里。
阿野这边,又一个武装端着枪从火里钻出来,直冲着地上那些还没跑远的村民扫。阿野来不及喊,一个箭步横挡过去,把两个趴着的老汉护在身后,枪口一压,一梭子把那人逼进残墙后。
回过身时,他胳膊上的血已经浸透了袖子,他也没顾上,只冲那两个老汉低喝:“走!往山沟里走!别回头!”
其中一个老汉吓得腿直打颤,被阿野一把扶住,往沟边送了两步,交到接应的弟兄手里。阿野回头又要折身,忽然被一个声音叫住:“孩子!孩子——你是陈老头那天从江里捞回来的那个吧?”
阿野脚步一顿,回身看去,只见一个被救出来的中年妇人,满身烟灰,手里死死抱着个吃奶的孩子,颤声问他:“我男人……我男人还在村西头被那帮人押着,你们能不能救救他?”
阿野看了一眼村西头,那边火光正盛,枪声也密。
他喉头动了动,低声回她:“嫂子,你先跟人走,孩子要紧。村西那边,我尽力去救,能救出一个是一个。”
妇人含泪点头,被接应的弟兄扶着往沟边走。阿野深吸一口气,转头朝几个弟兄一挥手:“走,村西还有一批人,跟我上!”
这边打得昏天黑地,另一边,朗哥的护送队伍已经在浓烟里蹚出了一条生路。
朗哥手里拎着那把短刃,一边开路一边清点人数,把从火里救出来的村民一个接一个往村北那条溪沟边送。溪沟通着后山,地势低、草木密,是条天然的逃生通道。他让人搀着老人、抱着孩子,一个接一个顺着沟壁滑下去,再由沟底的人接应着,往环山基地方向带。
“别慌!一个跟一个,别落单!后头有人掩护!”
朗哥压低声音,稳住人心。
一个老婆婆腿脚不利索,走得颤巍巍的,朗哥二话不说,弯腰把她背起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沟边走。
老婆婆伏在他背上,老泪纵横,声音颤得不成调:“后生……我那孙儿还在屋里头……”
朗哥喉头一哽,却只来得及低声回:“婆婆,先走,您的命要紧。我的人还在里头救,能救出来的一个都不会落下。”
他背着她翻下沟沿,把人交到接应的弟兄手里,又折身往回冲,继续把那些被火赶出来的村民往沟里带。
火势越来越猛,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可朗哥的脚步一下也没停,硬是在火光与枪声里,蹚出一条生路。
“还有没有人!还能走的都跟上!”朗哥一边带人,一边扯着嗓子喊,声音被烟熏得发哑。他这一路救出来的人,老的、小的、受伤的,他都一一点着头记着,谁也不肯落下。
瘦猴带着两个人从北边兜了一圈回来,压低声音对朗哥说:“朗哥,村北那边还有几户人被困在屋里,火还没烧过去,我们刚把其中两个接出来了。剩下那几户,屋门被堵死了,得从窗户进。”
“你去接。”
朗哥把手里的短刃往他手里一塞,
“我在这边守着沟口,快进快出。”
瘦猴应声,转身又钻进浓烟里。没一会儿,他果然从屋里又背出两个被熏得灰头土脸的孩子,还有个断了腿的老人。朗哥迎上去接住,把老人和孩子一并往沟边送,嘴里不停念叨:“都接出来了就好,一个都别落下。”
“朗哥,还有一户,门堵死了,屋里像是还有人拍门。”瘦猴喘着粗气说。
朗哥二话不说,把手里的人交出去,自己往那户冲去。他一脚踹开被火烤得发烫的木门,浓烟扑面而来,呛得他眼泪直流,可他还是摸进屋里,借着火光找到了蜷在墙角的一家三口。
他一把捞起最瘦小的那个孩子,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拽着大人,一路拖着、喊着,硬是把这一家三口全带出了火屋。
到沟边,那家的男主人跪下来就要给他磕头,朗哥一把拦住:“别磕!快走,后头还有人等着接应。”他拍拍那人肩膀,又折身回村。
林砚在高坎上换了第三个弹匣,枪口依旧稳稳锁着村中的火力点。他远远望见朗哥背着人、拖着人在火里穿梭的身影,又望见阿野带着人往村西压过去的身影,心底涌上一股又酸又热的劲头,手里的枪却更稳了——他能做的,就是把那些敢对老百姓开枪的恶人,一个个压在火力下,给底下的弟兄多留一分救人的机会。
阿野那边,空场上的村民终于被尽数救了出来,趁着村巷里火力被林砚压制得抬不起头,他朝朗哥的方向打了一声急促的呼哨——人救完了,撤。
朗哥会意,压低了声音,把最后一批村民也接进了溪沟。两路人马在沟口会合,阿野回头看那还在熊熊燃烧的渔村,火光明灭间,能看见几具倒在泥地里的身影,那是没来得及救出来的。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攥紧了枪,却什么也没说,只回头低喝:“撤!一个跟一个,往基地走!”
“等等!”
朗哥一把拉住他,压低声音,
“老爹呢?你见到老爹没有?”
阿野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丝发涩:“我在村里找了两圈,没见着。可能……可能被带走了,也可能……在那几间烧尽的屋里。”
朗哥沉默了一瞬,抬手拍了拍阿野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两人护着救出来的村民,顺着溪沟、穿过密林,借着夜色掩护,一路退向环山基地。
溪沟里草木又密又深,脚下是碎石和淤泥,一个走得慢的老汉被阿野背起来,他伏在阿野背上,老泪纵横: “孩子……你们俩看着眼熟”
“陈老爹救了我的命。”
阿野背着人,声音低低地回,
“陈老爹,他没出来……你们可知道他去了哪儿?”
“陈老头……”
老汉呜咽了一声,
“昨儿晌午还见他在滩头晒网呢,夜里那帮人冲进村,就乱了套了……我跑的时候,远远瞧见他被人架着往村口拖,是死是活,我就不知道了。”
阿野的脚步猛地一顿,又继续往前走,只把背上的老汉又往上颠了颠,声音压得发沉:“我知道了。不管他是死是活,只要还在这片山里,我就一定把他找回来。”
火光渐渐被山林遮去,哭喊声也被夜风吞没。队伍护着村民,穿过最后一道林线,终于望见了环山基地那熟悉的山岩轮廓。
有人脚下一软,瘫坐在地上,有人望着身后那已经看不见的火光,止不住地发抖。
队伍退回环山基地时,天边已经泛起一线鱼肚白。熊皮早在入口接着,见众人护着黑压压一群满身烟灰、惊魂未定的村民回来,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沉得发紧。他快步迎上去,一眼看见阿野脸色铁青、眼底血丝密布,什么也没问,先让人把村民扶进石室安顿,烧热水、拿干粮。
“来了多少人?”
熊皮压低声音问朗哥。
“救出来几十个,大多是青壮和几个老人孩子。”
朗哥嗓音发哑,
“村里烧得厉害,还有一批没来得及救出来。老爹……也没找到。”
熊皮脸色一沉,没再说话,转头去安置那些惊魂未定的村民。有人捧着热水碗还在发抖,有人抱着孩子哭得止不住,有人沉默地坐在墙角,眼神发直。
这些平日里与世无争的打鱼人,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哪里还回得过神来。
朗哥浑身是泥,站在入口,望着那还趴在阿野背上、最后背回来的一个受伤的老妇人,半晌没说话。
瘦猴、孟甲、林砚也都灰头土脸地靠在一旁,枪口还微微发烫,谁也没先开口。
阿野把背上的人交给熊皮,转身看着那片已经看不见火光、却还在他眼底烧着的方向,沉默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渔村没了。陈老爹……我没来得及找到他。”
众人一阵沉默,风从山岩口灌进来,吹得衣摆猎猎作响。
半晌,朗哥先打破了沉默:“人救出来一批,庄家那帮人吃了这个亏,不会善罢甘休。渔村被烧了,他们查不到端岗哨的人,接下来十有八九会把矛头往更深的山里引——说不定会搜到咱们这儿来。”
“那就让他们来。”
阿野回过头,眼底一片凛然,
“他们把村子烧了,把老爹弄没了,这笔账,早晚要跟他们算。等把村民安顿好,等天亮,我要亲自审审那个头目。这笔债,一条条都要讨回来。”
瘦猴靠在山岩上,望着天边那抹尚未散尽的暗红,低声接了一句:“那帮人烧了村、抓了人,肯定要把这批青壮也往岗哨后面的据点那边送。要想找到老爹的下落,多半得从那儿入手。”
阿野点了点头,把身上那件沾满血与灰的褂子脱下来,搭在胳膊上,声音低而沉:“先把人安顿好,等天一亮,我们再去一趟渔村。朗哥你对渔村熟再去渔村找找。”
“嗯。你别去,我带人去就行,你休息等天黑去岗哨那边探查。”
“也可以。”
远处,渔村方向的天边仍晕着一层淡淡的暗红,像一场尚未散尽的噩梦,压在每个人的心上。
晨光却还是照常升起来了,照在环山基地的山岩上,照在那些劫后余生、相互依偎的村民身上,也照在阿野一行人眼底——那抹没有熄灭的、隐隐燃烧着的光里。
昨夜仓促救人,只顾着将幸存村民护送至环山基地,整片渔村的惨状只匆匆扫过一眼,无暇细细搜寻陈老爹,更来不及收殓村内遇难乡亲的遗体。
天刚亮透,朗哥叫上瘦猴与两名身强力壮、心性沉稳的队员折返渔村,一是要寻遍每一处废墟角落,探查陈老爹是遇害掩埋火场,还是被那帮人掳走;二是再看看有没有幸存的村民和妥善安置遇难村民遗体,不能让这些世代靠山吃水的乡亲曝尸荒野,任由鸟兽啃噬。
四人沿着昨夜突围的溪沟小道缓步前行,沿途草木还沾着未干的露水,水汽裹挟浓重的焦糊味扑面而来,越是靠近渔村,空气里压抑的悲怆便愈发厚重。
走在最前方的瘦猴脚步放得极轻,目光不停扫向道路两侧,沿途随处散落昨夜冲突留下的弹壳、断裂的柴刀、被焚毁的竹编渔网,还有孩童散落的残破布鞋,每一样零碎物件,都在无声诉说昨夜那场灭顶灾祸。
翻过临水土坡,完整的渔村废墟毫无遮挡地撞入眼帘。数十间土屋、茅草屋尽数坍塌,大半房架被烈火焚烧殆尽,只剩焦黑立柱孤零零立在原地。
村口晾晒渔获的长架断裂倒伏,风干咸鱼滚落在泥水中,被枪弹与车轮碾得稀烂。村中那条贯穿东西的青石板路,布满弹孔、血渍与火烧痕迹,石板缝隙里凝固发黑的血迹,在日光下刺目至极。
朗哥脚步一滞,目光率先锁定并排相连的两片废墟。左侧是陈老爹居住数十年的老屋,院墙大半坍塌,院内那棵两人合抱的老榆树半边枝干被烈火烤得炭化,掉落的枯枝铺满院落。
紧挨着老屋右侧的,是朗哥年少时居住的家宅,当年家人离散后他孤身进山,此后数年每次下山,只会远远驻足望一眼这间老屋,从不敢踏足半步。如今两处旧居尽数化为焦土,瓦片碎渣、烧焦家具残骸混杂成堆,再也看不出半分往日烟火气息。
“分开搜寻,两人一组,走遍每一间残屋、柴房、地窖,仔细翻查瓦砾灰烬,但凡见到乡亲遗体,全部集中搬运至村中央空地。”
朗哥压着沙哑低沉的嗓音下达指令,眼底布满昨夜未消的红血丝,一夜奔波未合眼,疲惫之下藏着化不开的悲恸,
“重点排查老爹的老屋,地窖、灶台、柴房一处都不能放过,但凡能留下人的痕迹,全部记下来。”
四人两两分组,分头扎进成片废墟之中。脚下焦木碎片锋利割角,四人全然不顾,徒手扒开厚重瓦砾、滚烫炭灰,手掌被木刺、碎瓦片划出道道血痕,只顾着仔细搜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