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市疫区的最后一批病患是入秋后第十天出院的。
那天京兆尹亲自到巷口守着,看着最后一个病人从屋里走出来,面色红润,脚步稳当,身后跟着一家老小,手里提着收拾好的包袱。
围观的百姓挤在巷子两侧,有人拍手,有人抹眼泪,有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念叨着“太医院神方”“老天有眼”。
京兆尹让人把巷口的封条撕了,东市三条主巷和七条胡同同时解封,禁军撤走,商铺重新开门,街上的人流比封禁前还多了几倍。
消息传开之后,京城百姓奔走相告,茶馆里、菜市场里、庙会上,到处都是议论声。
头几天,大家说的都是太医院。
“听说了没有,太医院齐院首亲自拟的方子,五味药,煮了三天,全好了。”
“齐院首果然是国手,行医五十多年,出手就是不一样。”
“我隔壁家的二小子就是喝那个方子好的,三天前还躺着起不来,今天都能下地跑了。”
可到了第七天,风向慢慢变了。
先是有人在小声嘀咕。
“我有个亲戚在太医院当差,他说那方子不是齐院首拟的。”
“那是谁拟的。”
“听说是八皇子殿下给的。”
“八皇子,哪个八皇子。”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天天在家种菜的八皇子,曲江宴上被人笑话五谷不分那个。”
消息像长了腿一样,从东市传到西市,从城北传到城南,从茶馆传到酒肆,从菜市场传到澡堂子。
到了第十天,京城里已经没人说太医院了,全在说八皇子。
“八皇子殿下是祥瑞降世,天生带福,一出手就把京城怪病治好了。”
“什么五谷不分,人家那是深藏不露,不想跟那些俗人一般见识。”
“我早就说过,八皇子殿下不一样,你们看他平时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在府里种菜,那叫韬光养晦,懂不懂。”
“听说殿下种的菜长得比人还快,叶子比脸盆还大,那是仙家手段。”
“人家种的是灵菜,吃了能治病,你们懂什么。”
流言越传越玄,从治病救人传到了福泽天下,从福泽天下传到了祥瑞转世。
有人把八皇子府门口那条巷子叫成了“福星巷”,有摊贩特意搬到巷子口去做生意,说沾沾福气。
有老太太带着孙子在府门外磕头,嘴里念叨着“求八殿下保佑我孙儿无病无灾”。
门房老刘头每天早上开门,都能看见门口放着一堆东西,有时候是几把新鲜菜,有时候是一篮子鸡蛋,有时候是一包粗盐,都是附近百姓悄悄送来的,放下就走,不留名。
小春子把这些东西收进后厨,哭笑不得。
“殿下,门口又多了两篮子鸡蛋,还有一把刚摘的青菜,一个老大娘磕了三个头才走的。”
萧逸蹲在菜畦旁边拔草,头也没抬。
“收着吧,鸡蛋拿去后厨,青菜喂鸡,老太太磕头的事别拦着,人家心意到了就行,拦了反而不好。”
小春子应了一声,把鸡蛋和青菜提往后厨。
流言传到沈万鎏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城东的布铺里盘账。
掌柜的把外面听来的话说了一遍,沈万鎏听完,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他叫来管事孙福。
“这几天外面传的那些话,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说八殿下是祥瑞转世。”
“你觉得传得够不够。”
孙福愣了一下。
“老爷的意思是。”
“不够。”
沈万鎏站起来,走到铺子门口,看着外面那条人来人往的大街。
“你去安排一下,让咱们在各个州府的商队、铺面、伙计,凡是能跟人说话的地方,都给我把这件事往外传,传得越广越好,传得越玄越好,但有一条,别让人查到是沈家故意传的,要让人觉得是百姓自己在说。”
孙福虽然不太明白为什么,但跟了沈万鎏这么多年,知道老爷做事从来不会错,应了一声就出去安排了。
沈万鎏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街上的人流,手里把玩着一枚玉扳指。
八皇子名声越好,自己这条大腿就越稳。
而且他看得出来,殿下身上的本事远不止一张药方,将来真正露出来的时候,民间的声望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朝堂上那些人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百姓答不答应。
流言传到宫里的时候,已经是第十三天了。
御书房里,萧渊坐在龙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密报。
密报上写着,京城及周边州县民间流传八皇子祥瑞之说,百姓称其福泽深厚、天生带福,府门外每日有人送菜送蛋磕头祈福,八皇子未加制止。
萧渊把密报看完,放在一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太监总管站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
“陛下,这流言要不要压一压。”
萧渊摇了摇头。
“不压。”
“可是民间声望太高,对皇室。”
“对皇室什么。”
萧渊把茶盏放下,看着太监总管。
“老八要是真有二心,这流言对他来说是好事,可他做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流言起来了,他连门都没出过,连一句解释都没有,任它传。”
他顿了一下。
“一个真有野心的人,不会放过这种机会,他会趁机出来做几场善事,见几个乡绅,拉几个官员,把民间的声望变成朝堂的资本,老八什么都没做,说明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太监总管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陛下的意思是。”
“让他传,传得越广越好。”
萧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朕倒要看看,这流言传到那些皇子的耳朵里,他们会怎么做。”
他睁开眼,拿起朱笔,在密报上批了一个字。
继续。
然后把密报递给太监总管。
太监总管接过密报,退了出去。
御书房里只剩下萧渊一个人。
他坐在龙案后面,看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老八。
流言把你推到了台前,你接不接。
接了,你就是真有野心。
不接,你就是真不想争。
朕等着看。
八皇子府后院。
萧逸蹲在菜畦旁边,把最后一棵杂草拔干净,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小春子端着水壶从月亮门外面走进来。
“殿下,今天门口又多了三篮子东西,一篮子鸡蛋,一篮子鲜枣,还有一篮子刚出锅的馒头,都是热的,送来的人放下就走了。”
“馒头留着,鸡蛋和枣分给府里的人吃。”
“殿下,外面传得越来越厉害了,说您是祥瑞转世,还有人给您立了长生牌位。”
萧逸接过水壶,浇了一瓢在灵蔬的根上。
“让他们传,传累了就不传了。”
“可是殿下,这样传下去,朝堂上那些人会不会盯上您。”
萧逸把水壶放下,看着院子里那片灵田。
“已经盯上了,不差这一桩。”
小春子没听懂,但也不敢多问,提着空篮子走了。
萧逸站在灵田边上,看着灵果树上的叶子在晚风里轻轻晃动。
流言的事,他早就知道了。
沈万鎏在背后推波助澜,他也知道。
但他没有拦。
拦了反而显得刻意,不拦反而自然。
一个真有野心的人,会趁机出来做几场戏,见几个乡绅,拉几个官员,把民间的声望变成朝堂的资本。
他什么都没做,说明他根本不在乎这些。
皇帝会看出来的。
而那些盯着他的皇子们,也会看出来的。
让他们看,让他们猜,让他们折腾。
他继续种他的菜。
围墙外面,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依然站在老位置,手拢在袖子里,安安静静地守着。
他今天在册子上写的是,民间祥瑞流言持续发酵,八皇子未加制止,亦未借机结交地方,府中一切如常。
写完他合上册子,拢回袖子里,继续守着。
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朝堂之上,已经有人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