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苍回到镇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马车停在府门口,副将先行下车,替他掀开帘子。秦苍弯腰出来,站在台阶上,没有立刻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条长街。
长街尽头是城东方向,灰蒙蒙的暮色里,那片低矮的民居和破旧的院墙已经看不清轮廓了。
他收回目光,迈步走进府门。
副将跟在他身后,一路穿过前院和正堂,进了后院的书房。
秦苍在太师椅上坐下来,副将把门关上,站到桌前,垂手等着。
书房里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秦苍没有说话,坐在椅子上,右手放在扶手上,手指微微收拢又松开,反复了好几次。
副将跟了他十几年,从边关到京城,见过他面对千军万马面不改色,见过他在朝堂上顶撞权臣毫不退让,但从来没有见过他像今天这样,坐在那里,沉默这么久。
过了好一会儿,副将忍不住了,压着声音开口。
“国公,八皇子他,真的像传闻那样废柴。”
秦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恰恰相反。”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八皇子的修为,深不可测。”
副将愣了一下。
“深不可测,国公,您可是大宗师。”
“大宗师又怎么样。”
秦苍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书架上某处,像是在回忆什么。
“老夫今天全力出手,十成力,三招,一掌都没有碰到他。”
副将的脸色变了。
“十成力都没碰到。”
“没有,他全程没有接招,没有反击,脚步看起来轻飘飘的,但每一步都踩在老夫出招的空档里,像一根被风吹弯的柳条,风吹完了又弹回来,纹丝不动。”
秦苍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最后老夫用尽全力拍出一掌,他腰身一拧,整个人从老夫的掌下滑过去,连衣角都没沾到。”
他把右手抬起来,翻过来,摊开掌心。
“老夫回来之后,手心里全是汗。”
副将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半天说不出话。
他跟了秦苍十几年,知道秦苍是什么样的人。
秦苍是镇国公府第三代继承人,秦家将门世家,从祖父辈开始就是大夏军方的顶梁柱,秦苍本人三十岁入大宗师境,四十岁执掌镇国公府,五十岁成为大夏军方第一人,整个大夏朝能在他手底下撑过十招的人不超过五个。
他见过无数高手,也跟无数高手交过手,从来没有人让他出过汗。
副将深吸了一口气。
“国公,那八皇子的修为,到底到了什么境界。”
秦苍沉默了几秒。
“老夫看不出来,他全程没有露真力,老夫试探了三次,每一次都被他卸得干干净净,一点痕迹都不留,这种手法,老夫只在一个人身上见过。”
“谁。”
“二十年前,老夫在边关遇到的那位老宗师,年过七旬,气血衰败,但一身修为已入化境,老夫当时年轻气盛,跟他过了十招,被他借力打力,十成力道被卸走了九成,自己反而被自己的力带得踉跄。”
他顿了一下。
“今天八皇子卸老夫力的时候,手法和那位老宗师如出一辙。”
副将的脸色越来越沉。
“国公,八皇子才十几岁。”
“对,十几岁,体弱气虚,气血亏虚,脉象虚浮,老夫在御花园里搭过他的脉,没有内力痕迹,身子确实是弱的。”
秦苍把茶盏端起来,发现茶是凉的,又放下了。
“一个身子弱到那种程度的人,却能随手卸掉老夫十成力,只有一种可能,他练的东西,根本不是内力。”
副将愣了一下。
“不是内力,那是什么。”
“不知道,老夫没见过。”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副将犹豫了一下,低声开口。
“国公,那我们,要不要向陛下禀报。”
秦苍摆了摆手。
“不必。”
“可是八皇子藏得这么深,万一他有二心。”
“他要是有二心,就不会天天躲在府里种菜了。”
秦苍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老夫在朝堂上待了二十多年,见过的人太多了,有野心的,没野心的,装傻的,真傻的,一个真有野心的人,不会在所有人嘲笑他的时候一声不吭,不会在有机会出头的时候主动退让,不会在武道考核上故意拿三个下下,他要是想争,随便露一手,朝堂上那些人早就挤破头去攀附了。”
他睁开眼,看着副将。
“他不想争,他只是想安安静静地过他的日子,外面的人非要拉他下水,他躲来躲去,躲到最后躲不掉了,才随手应付一下。”
副将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军方这边,我们怎么应对。”
秦苍坐直了身体,把外袍的领口整了整。
“传老夫的命令。”
“是。”
“从今天起,军方上下,从镇国公府到边关各营,见到八皇子以礼相待,不得招惹,不得试探,他有什么事,只要不危及社稷,尽量帮忙。”
副将记下了。
“还有,老二老三那边,让他们别去掺和皇子之间的事,谁拉拢都不许答应,军方保持中立。”
“明白。”
“另外。”
秦苍停了一下。
“你今天跟在老夫后面去八皇子府的事,不许跟任何人提,尤其是宫里那边,陛下问起来,就说老夫去讨了杯茶喝,聊了几句闲话,别的什么都没说。”
副将应了一声。
“属下记住了。”
秦苍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外面那片暗下来的天色。
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子沙沙响。
“八皇子这个人,老夫看不透,但老夫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想害谁,也没想抢谁的位子,他只是想活着,舒舒服服地活着,外面的人看不惯他舒服,非要给他找麻烦,他不知道怎么应付,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秦苍把窗户关上,转过身。
“但藏得再严实,也是个人,是人就有底线,你把人逼到底线上了,他就不藏了。”
副将低声问了一句。
“那到时候怎么办。”
秦苍看着他,目光很沉。
“到时候,军方站到不偏不倚的位置上,谁也别动,看着。”
副将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秦苍走回书案后面坐下来,拿起一本兵书翻开,但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
他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在八皇子府院子里那一幕。
萧逸腰身一拧,从他掌下滑过去的那一瞬间,那个身形和二十年前边关那位老宗师一模一样。
轻盈,从容,游刃有余。
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叶子,看得见,抓不着。
秦苍把兵书合上,放在一边。
八皇子。
你到底在藏什么。
他收回目光,拿起笔,在桌上的一张纸上写了几个字,折好,递给副将。
“把这几个字送到八皇子府,别走正门,从侧门递进去,交给那个小太监就行。”
副将接过纸条,没有看,揣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书房里只剩下秦苍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那片黑下来的夜色。
军方这头巨兽,从今天起,站到了不偏不倚的位置上。
不拉拢,不得罪,静观其变。
而这一切,萧逸不知道,也不在乎。
八皇子府后院。
萧逸蹲在菜畦旁边,把最后一棵灵蔬从土里拔出来,抖掉根上的泥,放进竹篮里。
小春子从月亮门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张小纸条。
“殿下,刚才有人从侧门递进来的,说是镇国公府的人,没露面就走了。”
萧逸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上面只写了四个字。
“以礼相待。”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殿下,镇国公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那边不会找我麻烦了。”
小春子松了口气。
“那太好了。”
萧逸把竹篮递给他。
“拿去后厨,今天中午做汤。”
小春子接过竹篮,往后厨走去。
萧逸站在菜畦旁边,看着院子里那片灵田。
灵果树上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动,灵泉的水面泛着微光,一切都很平静。
他收回目光,走到灵泉旁边,捧了一捧水喝下去。
灵气顺着喉咙滑下去,在四肢百骸间散开。
他闭上眼,感受着体内那股宗师境界的力量,然后睁开眼,看着南边的天空。
那片暗色的雾气还在远处堆积,比昨天又浓了一些。
他收回目光,蹲下来,继续拔草。
围墙外面,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今天没有出现在老位置。
但他明天还会回来。
萧逸知道,秦苍的副将今天清走了他,但清不了几天。
皇帝想知道的东西,不会因为一个镇国公就停住。
他拔了一根草,扔到一边。
让他们查去吧。
他继续种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