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苍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天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风里带着一股深秋的凉意,吹得巷子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往下掉。
萧逸正在后院给灵果树修枝,小春子跑进来通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从门房老刘头那儿接过来的拜帖,帖子是秦苍亲笔写的,字迹遒劲有力,措辞客气,说想来府上坐坐,请八殿下赏脸。
萧逸把剪子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叶。
昨天武道考核,秦苍在演武场看台上坐了一整天,从头到尾看完了他的三项考核,全程没说话,散场的时候也没来找他。
今天登门,比昨天在众目睽睽之下说任何话都更有分量。
萧逸换了件干净的长衫,洗了把脸,往前院走。
秦苍已经到了,站在院子里,没进前厅。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青色的常服,腰系一条普通革带,头上戴着一顶方巾,看起来就像一个寻常的富家翁,但站在那里的时候,周身的气场和院子的破旧格局格格不入,像是一棵老树长进了花盆里,枝叶撑得满满当当。
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副将,身材精瘦,手上全是老茧,垂手站在旁边,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萧逸身上。
萧逸走上前,拱手行礼。
“国公大人驾临寒舍,有失远迎。”
秦苍摆了摆手。
“殿下不必多礼,老臣今日来,就是想讨杯茶喝,顺便跟殿下说几句话。”
萧逸把他请进前厅,让小春子沏了一壶茶。
秦苍坐下来,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放下,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
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陈设简陋,家具陈旧,墙上的字画是前朝不出名文人的作品,茶几上连个像样的摆件都没有。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萧逸。
“殿下昨日考核,三项都是下下。”
萧逸端着茶杯,笑了一下。
“让国公见笑了,我体弱多病,武艺不精,回去之后宗人府那边要扣俸禄,日子过得紧一点就是了。”
秦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殿下,老臣是个粗人,说话直来直去,殿下别见怪。”
“国公请说。”
“昨日考核,殿下骑射的时候,拉弓只拉了半满,但扣弦的手指力道均匀,射偏的角度和落点像是算好了的,拳脚打桩那一拳,看似软绵,脚下石板裂了一道细纹,兵刃考核被拍飞短剑,手腕翻转的角度刚好把力道引偏,虎口没红,肘关节也没震。”
他把茶盏放下,身体微微前倾。
“殿下,老臣在边关待了二十年,见过的高手数不清,但能把力量收放到这种程度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
小春子站在门外,端着茶壶的手攥得紧紧的,大气都不敢出。
萧逸端着茶杯,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和平常一样。
“国公大人看错了,我就是运气好,碰巧没伤着。”
秦苍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站起来,走到前厅外面的廊下,看了一眼院子里的空地。
“殿下这院子挺宽敞的,老臣想在院子里跟殿下走两招,活动活动筋骨,殿下赏脸吗。”
这话说得很客气,但语气里没有商量的意思。
萧逸放下茶杯,站起来。
两个人走到院子中间。
秦苍脱了外袍,只穿一件黑色中衣,站在院子中央,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周身的气场沉稳而锋利。
萧逸站在他对面,穿着那件青灰色的长衫,身量清瘦,脸色偏白,看起来就像是风一吹就要倒。
秦苍拱了拱手。
“殿下,老臣得罪了。”
说罢他催动内劲,一掌缓缓拍来。
那一掌看似平淡无奇,掌风不急不缓,像是随手推出去的一扇窗户。
但萧逸能感觉到,掌风里裹着一股沉厚的力道,像是深水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暗潮汹涌。
这是宗师级别的力道。
萧逸没有硬接。
他的脚步微微一侧,身形像是被掌风带得偏了半寸,恰好避开了掌心的正面,让那股力道从身侧滑过去。
秦苍的目光变了一下。
他第一掌用了五成力,试探的意思居多,萧逸侧身避开,动作看起来随意,但避开的时机精准到了极点,刚好在他掌风将发未发的那一瞬间。
秦苍收掌,又出了一拳。
这一拳比刚才快了不少,力道也加到了七成。
拳头带着风声直取萧逸左肩,萧逸的身体往右偏了半寸,拳风擦着他的肩头过去,衣角被带起来,但他整个人纹丝不动。
秦苍连续出手,拳脚交替,力道一层一层加上去,从七成到八成到九成。
每一招都压着萧逸的退路,逼他接招。
但萧逸始终没有正面接招。
他的脚步看起来轻飘飘的,但每一次移动都踩在秦苍出招的空档里,像是提前知道对方的拳头会往哪里打。
秦苍的力道打过来,他就顺着那个力道侧身,像是一根被风吹弯的柳条,看起来柔弱,但风吹完了又弹回来,纹丝不动。
秦苍加到了十成力。
他一掌拍向萧逸的胸口,掌风凛冽,衣袖猎猎作响,院子里的落叶被掌风卷起来,打着旋儿往两边飞。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普通人至少得退四五步,就算是有功夫底子的武官,也得硬接之后气血翻涌。
萧逸的身体在掌风触到衣襟的那一瞬间微微后仰,像是被风吹倒的草,后背几乎与地面平行,然后腰身一拧,整个人从秦苍的掌下滑了过去,重新站直。
整个过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小春子站在廊下,只看见自家殿下被一掌拍得弯了腰,以为他撑不住了。
但秦苍自己清楚,他那一掌根本没有碰到萧逸的身体。
最后那一掌,他用了全力。
萧逸连衣角都没让他沾到。
秦苍收掌,退后一步,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萧逸。
萧逸站直了身体,脸上带着一丝苦笑,抬手摸了摸后脑勺。
“国公爷武艺高强,我果然不是对手。”
他说完,脚下忽然踉跄了一下,像是站不稳,身子往旁边歪了歪,扶住了旁边的廊柱才站稳。
小春子赶紧跑过来扶住他。
“殿下,您没事吧。”
萧逸摆了摆手,喘了两口气。
“没事,就是有点晕,歇一会儿就好。”
秦苍站在原地,看着萧逸被小春子扶着坐到廊下的椅子上,看着萧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看着萧逸的脸色慢慢恢复。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紧了。
手心里有一层薄汗。
他全力出手,十成力,一掌都没有碰到对方。
而对方从头到尾没有露出半分真力,甚至到最后还在装虚弱,那一下踉跄扶柱,做得比真的还像。
秦苍活了五十多年,在边关见过敌军万马千军,在朝堂见过权臣翻云覆雨,但从来没有一个人让他这么后背发凉。
他走回前厅,拿起自己的外袍穿上,转过身,看着坐在廊下的萧逸。
萧逸抬起头,朝他笑了笑。
“国公大人,留下来吃顿便饭吧,后院的菜新鲜得很。”
秦苍沉默了两秒,然后拱了拱手。
“多谢殿下好意,老臣还有事,改日再来讨茶。”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回头看了萧逸一眼。
“殿下,老臣今日来,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没记住。”
萧逸看着他,没有接话。
秦苍点了点头,迈步走了出去。
副将跟在后面,两个人上了马车。
马车驶出巷子,副将忍不住问了一句。
“国公,八皇子的修为到底怎么样。”
秦苍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深不可测。”
副将愣了一下。
“比您还高。”
“比老臣高得多。”
副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秦苍睁开眼,掀开帘子看了一眼身后那条越来越远的巷子。
“传令下去,军方上下,从今天起,见到八皇子以礼相待,不得招惹,不得试探,他有什么事,只要不危及社稷,尽量帮忙。”
副将应了一声。
马车拐上长街,往镇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八皇子府后院。
萧逸坐在廊下的椅子上,等马车声远了,才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
小春子凑过来,压着声音。
“殿下,刚才吓死我了,秦国公那一掌拍过来的时候,我以为您要被打飞了。”
萧逸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拍不到我。”
“那您为什么还装摔倒。”
“不装摔倒,他怎么知道我扛不住,他回去之后怎么跟别人说,八皇子果然体弱多病。”
小春子想了想,点了点头。
萧逸放下茶盏,走到后院,蹲在菜畦旁边,继续给灵果树修枝。
围墙外面,巷子里的老槐树后面,那个穿深色太监服的瘦高身影今天没有站在老位置。
他被秦苍的副将提前清走了。
但萧逸知道,他明天还会回来。
皇帝想知道的东西,不会因为一个镇国公就停住。
他剪掉一根枯枝,直起身,看了一眼南边的天空。
那片暗色的雾气比昨天又浓了一些。
他收回目光,继续修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