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室季度武道考核定在每月中旬,地点在皇城西侧的演武场。
演武场是一片开阔的青石广场,四周立着箭靶、木桩、兵器架,看台上搭了彩棚,皇帝不常来,但宗人府的官员和几位老王爷会到场坐镇。
按祖制,所有皇子每季度必须参加一次,考核骑射、拳脚、兵刃三项,成绩计入皇室考评,连续三次拿“下下”评的皇子,会被削减俸禄和府邸规制。
萧逸上次考核是三个月前的事,原身那会儿还在,射箭脱靶、拳脚绵软、兵刃考核直接弃权,被宗人府官员当众骂了一顿,回来之后闷在府里三天没出门。
这一次,萧逸来了。
他站在演武场边上,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武服,袖口扎着,腰系一条普通革带,头发用木簪绾着,和旁边几位皇子的锦袍玉带一比,寒酸得扎眼。
大皇子萧恒站在队列最前面,面色淡然,手里拿着一把乌木弓,弓弦绷得紧紧的。
三皇子萧烈站在他身后,穿了一身玄色武服,腰挎长刀,面色红润,精神抖擞,前些日子在御花园里推搡萧逸的事好像没发生过一样,看都没看他一眼。
七皇子萧珩站在另一侧,穿着一件宝蓝色的武服,正在跟旁边的宗人府官员低声说话,前些日子粥棚药局的事让他风头正劲,整个人比之前多了几分意气风发。
萧逸找到自己的位置站定,安安静静地等着。
考核先从骑射开始。
演武场东侧设了马道和箭靶,皇子们依次上马,在奔跑中射靶,三箭为限,按命中环数计分。
大皇子萧恒第一个上场,上马的动作稳当,缰绳握得紧,三箭射出,两箭中靶,一箭擦边,总分中上。
三皇子萧烈第二个上场,他骑术好,马跑得快,三箭全部命中靶心附近,看台上有人叫了一声好,宗人府的官员在册子上记了一笔。
七皇子萧珩第三个上场,骑术一般,但箭法不错,两箭中靶,一箭脱靶,总分中平。
轮到萧逸的时候,看台上传来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几个宗人府的年轻官员交头接耳,脸上带着不加掩饰的笑意,几个老王爷也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喝茶,等着看笑话。
萧逸走到马道起点,翻身上马,动作不快不慢,缰绳握得松松垮垮。
马跑起来之后,他拉弓搭箭,弓弦只拉了半满就松了手,箭飞出去,歪歪扭扭地扎在靶子边缘的草地上,离靶心差了老远。
第二箭更离谱,直接脱靶,箭插在靶子后面的土堆里。
第三箭勉强上靶,但环数极低,宗人府的官员在册子上写下两个字,下下。
看台上有人笑出了声,很快又压下去。
萧逸从马上下来,把弓递给旁边的侍卫,脸上没什么表情,走回自己的位置站好。
小春子站在演武场外围的随从队伍里,攥着拳头,嘴唇抿得紧紧的,替自家殿下着急。
接下来是拳脚。
演武场中间摆了一张木桩,皇子们轮流上去打桩,按拳脚力度、速度、精准度评分。
大皇子萧恒一拳打在木桩上,桩面震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宗人府官员评了中上。
三皇子萧烈上去,一拳下去,木桩上的凹痕比大皇子深了一倍,看台上有人叫好,官员评了上上。
七皇子萧珩打了两拳,成绩中平。
轮到萧逸,他走到木桩前面,抬起右手,攥拳,打上去。
那一拳看起来软绵绵的,打在木桩上几乎没有声响,桩面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看台上传来一阵哄笑声,这次没有人压着了,几个年轻官员笑得前仰后合,连几个老王爷都忍不住摇了摇头。
宗人府的官员在册子上又写了两个字,下下。
萧逸收回拳头,退到一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
第三项是兵刃。
演武场兵器架上插着刀枪剑戟,皇子们自选一样,与宗人府指派的教头过招,按招式、力道、应变评分。
大皇子选了一把长剑,和教头过了十几招,攻守有度,评了中上。
三皇子选了一把长刀,刀法刚猛,教头被逼退了三步,评了上上。
七皇子选了一把短剑,中规中矩,评了中平。
轮到萧逸的时候,他在兵器架前面站了一会儿,最后挑了一把最轻的短剑。
教头持木刀站在他对面,拱了拱手。
萧逸还了一礼,起手。
两个人过了三招,萧逸的剑法毫无章法,脚步散乱,被教头一刀拍在手腕上,短剑脱手飞出去,插在旁边的草地上。
看台上又是一阵哄笑。
宗人府官员在册子上第三次写下下下两个字,合上册子,摇了摇头。
萧逸弯腰捡起短剑,插回兵器架,走回自己的位置,全程安安静静,没有辩解,没有不甘,也没有羞恼。
考核结束之后,宗人府的官员当众宣读了成绩。
大皇子总评中上,三皇子总评上上,七皇子总评中平,其余皇子各有高低。
萧逸的名字排在最后,总评三个下下,全场垫底。
看台上又是一阵议论,有人笑,有人摇头,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烂泥扶不上墙”。
萧逸站在队列末尾,垂着眼帘,像是没听见。
看台的最高处,镇国公秦苍坐在彩棚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盏茶,一口没喝。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萧逸的三项考核,目光一直没有离开过那个穿青色武服的清瘦身影。
骑射的时候,萧逸拉弓的动作确实只拉了半满,但秦苍看得很清楚,萧逸拉弓的那一瞬间,手指扣弦的力道均匀精准,弓弦的震动频率和普通脱靶完全不同,那支箭射偏的方向、角度和落点,像是被精确计算过的。
拳脚打桩,那一拳看似软绵无力,但秦苍注意到,萧逸出拳的时候,肩肘腕三个关节的发力顺序完美到了极致,肌肉在触桩的一瞬间主动收力,把力道卸到了自己的脚下,桩面没有凹痕,但萧逸脚下的青石板,微不可察地裂了一道细纹。
兵刃考核,萧逸被拍飞短剑的那一幕,秦苍看得最清楚,萧逸手腕翻转的角度,刚好把教头的力道引偏了方向,看似被拍飞,实则是顺势脱手,卸掉全部冲击力,连虎口都没有震红。
每一项,每一个动作,都在刻意收力、刻意露拙、刻意垫底。
精准到了可怕的程度。
秦苍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是凉的。
他放下茶盏,看着萧逸退出演武场,步子不快不慢,脊背微弓,和平时一模一样。
旁人笑他废柴,他却心底发凉。
这份隐忍,这份城府,这份对力量的掌控能力,太可怕了。
他活了五十多年,见过无数高手,但能把宗师境界的力量收放自如到这种地步的,他第一次见。
秦苍站起来,离开了看台。
他走出演武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八皇子府的方向。
那个方向,院墙低矮,门楣陈旧,和这座宏伟的演武场格格不入。
但秦苍知道,那扇掉漆的府门后面,藏着整个大夏朝最深不可测的一个人。
他收回目光,上了马车。
车厢里,副将凑上来问了一句。
“国公,八皇子这次考核又是垫底。”
秦苍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垫底就垫底吧,他乐意垫底,就让他垫着。”
副将没听懂,但不敢多问,马车驶出皇城,往镇国公府的方向去了。
演武场上,人群渐渐散去。
萧逸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的时候,小春子在外面憋了半天的话终于说出来了。
“殿下,您今天考核三项全是下下,回去之后宗人府那边会不会削减俸禄。”
“会扣一点,不多,够用就行。”
“可是,可是您明明……”
“明明什么。”
小春子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萧逸靠在车壁上,闭上眼。
秦苍今天在看台上坐了全程,他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但秦苍没有当场戳穿,也没有在考核结束后找他。
这说明秦苍看出来了,但选择了沉默。
不戳穿,不声张,不告诉皇帝。
秦苍这个人,比沈万鎏更通透,比陆秉文更深沉,比萧渊更直接。
他是个军人,认的是实力,讲的是判断。
他既然选择了沉默,就说明他站在了他这一边,至少没有站在他的对面。
萧逸睁开眼,掀开帘子看了一眼窗外。
马车穿过宫门外的长街,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一切如常。
他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
今天三个下下,换来了秦苍的沉默。
这笔买卖,划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