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口的白色絮状物还在慢慢蠕动，像潮水般分分合合，中间那道窄窄的通路刚好容一人侧身通过，边缘的白沫滋滋地冒着细泡，溅在墙皮上就蚀出浅浅的坑，连刻痕都能抹平。阿九站在通路最前面，半个身子已经探进絮状物的包围里，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着，指尖距离蠕动的白絮只有半寸，那些腐蚀性极强的东西却像是怕烫似的，始终退在半米开外，留出一圈边界分明的安全区。少年低着头，后颈的衣领微微耸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布料底下拱，他却浑然不觉似的，脚步还在慢慢往前挪，像被什么东西勾着魂，往通道深处飘。

身后的九个人挤在通道口，盯着少年的背影，各怀心思。赵铁攥着锤子的手紧了松，松了紧，指节捏得咯咯响，他先是往回看了一眼身后的拐角，两个融化人的身影还模模糊糊立在原地，举着干粮的手臂举得发酸都没放下来，堵死了回头的路。他又转回头看阿九身前让开的通路，啐了一口唾沫，声音压得很低，“退回去是死，往前走说不定还能撞条活路，总比在这儿等着被墙挤成肉泥强。我先走，你们跟上。”说着他就拎着锤子往前凑，刚要踏进通路，胳膊就被陈默一把攥住。医生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指节死死扣着他的小臂肌肉，“慢着，先弄清楚他身上到底是什么东西。万一这东西是故意引我们进去的陷阱？”

“陷阱？现在还有比这更像陷阱的地方？”赵铁挑着眉，下巴往两边挤过来的墙扬了扬，“你看看这墙，再过一刻钟就能把咱们夹成肉饼，就算里面是油锅，老子也得跳进去试试。”林素这时也往前站了半步，碎花外套的袖口沾了点刚才被腐蚀的破洞，她轻轻拉了拉陈默的胳膊，眼神里带着点犹豫，“我觉得……要不先跟着走？至少这些白东西怕他，我们跟着他身边，至少不会被烧到。”她说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左臂，刚才布料被腐蚀溅到的水泡还在，火辣辣地疼，提醒她这些看似绵软的白絮有多致命。

周蔓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后面，西装套裙的裙摆熨得平整，哪怕站在这黏腻潮湿的地方，背也挺得笔直。她的目光飞快扫过阿九的背影，又扫过两边收缩的墙壁，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打得飞快。留在原地，死亡率百分百；跟着少年走，风险未知，但至少有一线生机，而且这些絮状物明显忌惮他，相当于多了个移动防护罩。至于少年本身是不是威胁，周蔓眯了眯眼，一个半大孩子，就算不对劲，九个成年人还制不住？她很快在心里算出结果，开口的时候声音平稳，像在报一套房源的性价比，“往前走存活率更高。墙收缩的速度在加快，我们最多还有十分钟时间。通道虽然窄，但跟着他走，至少不会被腐蚀。”

老郑蹲在地上，膝盖顶着那本磨毛的塑料封皮笔记本，借着晃荡的灯光飞快地记。笔尖在纸上划得沙沙响，先画了一道竖线代表通道，旁边画了一团波浪线标注“白絮，腐蚀，避阿九”，又在后面打了个大大的问号。他抬头数了一遍人数，陈默、赵铁、韩建国、林素、周蔓、苏青、唐小亮，加上他自己八个，不对，还有缩在最后面的吴姐？不对，吴姐已经变成融化人留在拐角了。老郑心里咯噔一下，笔尖重重一顿，在纸上划下一道深痕：九人变八人，吴桂兰同化，滞留拐角。写完他又抬头看向阿九，少年的背影又往前挪了一点，通路跟着往前延伸，像有一圈看不见的屏障推着絮状物往后退。老郑咬了咬牙，把笔记本揣回怀里，站起身来，“走就走，我跟在后面，大家都盯紧点身边的人，别掉队。”

苏青一直没说话，她靠在通道口的墙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旁边的白絮边缘，指尖立刻传来一阵刺痛，像被针尖扎了一下。她收回手，指尖上起了个小小的白泡，很快就破了，流出透明的组织液。她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向阿九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探究。做记者这么多年，她最擅长找反常的点，这个少年从一开始就处处透着古怪，对所有规则都熟稔，对所有危险都有预判，现在连腐蚀性的絮状物都怕他。他到底是和这地方同源，还是身上带着什么克制的东西？她想起刚进来的时候，少年后颈就有伤口，当时大家都以为是摔的，现在想来，那伤口的形状，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苏青深吸一口气，把这点疑惑压在心底，跟着人群往通道里走。

唐小亮走在中间，紧紧拽着林素的外套下摆，少年的肚子还在绞痛，饥饿感潮水似的一阵一阵往上涌，刚才看见融化人手里的干粮，他差点忍不住冲出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吃的，巷口的热干面，楼下的肉包子，还有妈妈做的酱肉包，油汪汪的，咬一口流油。念头越转，嘴里分泌的口水越多，他咕咚一声咽下去，声音在安静的通道里格外清晰。前面的赵铁回头瞪了他一眼，他赶紧捂住嘴，眼神里带着点委屈。林素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再忍忍，少年才慢慢点了点头，可肚子里的绞痛却更厉害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啃，越饿，啃得越凶。

一行人跟着阿九慢慢往通道深处走，两边的白色絮状物紧贴着安全区边缘蠕动，滋滋的声响不绝于耳，酸气混着甜腥味往鼻子里钻，呛得人嗓子发疼。通道很窄，只能侧身走，肩膀几乎要碰到两边的白絮，每次晃一下，都能引来一阵滋滋的腐蚀声，惊得人一身冷汗。阿九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快，却很稳，他周围的安全区始终保持着半米半径，分毫不差，像是精准丈量过一样。陈默走在他后面一点，盯着少年的后颈，衣领随着动作微微晃动，偶尔露出一点下面的皮肤，青紫色的掌印边缘若隐若现，像是在慢慢变大。

走到通道中段的时候，唐小亮脚下一滑，身子一歪就往旁边倒去。他右边就是翻涌的白絮，这要是摔进去，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少年吓得尖叫都卡在喉咙里，手胡乱挥舞着想抓住什么。林素反应最快，往前一探身，一把抓住他的后领，使劲往后一拽。唐小亮踉跄着站稳了，林素却因为反作用力往旁边一歪，左胳膊直接扫进了白色絮状物里。

“滋——”

细微的声响伴随着布料腐蚀的青烟，林素闷哼一声，赶紧往回抽胳膊。外套的袖子已经被腐蚀掉了半截，露出来的小臂上溅了几点白沫，立刻烧出几个水泡，快速地红肿溃烂。疼得她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腿都软了一下。就在她身子晃悠着快要站不稳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伸过来，攥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很稳，拉着她往后退了两步，回到安全区中间。

林素抬头，撞上阿九的眼睛。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回过身，站在她面前，攥着她手腕的手冰凉，像块寒玉，完全没有活人的温度。他的指尖刚好按在她手腕内侧的脉搏上，林素能感觉到自己的脉搏在跳，而少年的指尖下，却没有半点搏动。她愣了愣，下意识看向他的手，少年的手很白，很瘦，手背上有三道浅浅的竖痕，比他们的都深，边缘泛着淡淡的青紫色，像是刻进去很久了。不只是竖痕，手腕处还有一圈圈淡淡的环形纹路，像树的年轮，一圈套一圈，细细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谢……谢谢。”林素赶紧收回手，捂住自己的胳膊，伤口火辣辣地疼，却比不上心里的寒意。阿九的手太冷了，冷得不像活人，还有那些环形纹路，她从来没在正常人手上见过。少年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依旧单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林素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直到后面的人催了一声，才赶紧跟上，目光却始终黏在少年的后背上，心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只冰凉的手，还有手腕上的年轮状纹路。

又走了几分钟，通道忽然宽了起来，眼前豁然开朗。众人走出通道，都下意识停下脚步，倒抽一口冷气。这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大厅，比之前的走廊宽十几倍，穹顶很高，隐在上方的黑暗里，看不清有多高。墙壁和地面上爬满了厚厚的白色絮状物，像积了几十年的雪，又像厚厚的霉斑，顺着墙面慢慢蠕动，发出细碎的滋滋声。大厅中间空出一大片圆形的空地，没有絮状物，地面上站着十几个半融化的人，高矮胖瘦各不一样，都低着头，手里拿着各种各样的食物，半块干粮、半个包子、一块饼干、甚至还有半盒牛奶，都在慢悠悠地嚼着，咔嚓咔嚓的咀嚼声回荡在空旷的大厅里，层层叠叠的，像是无数只虫子在啃东西。

众人躲在通道口的阴影里，不敢出去。陈默眯着眼睛数那些融化人，一，二，三……数到第十五个的时候，有个靠在墙边的人动了动，慢慢滑下去一点，几乎和墙上的絮状物融在一起，分不清是人还是霉斑。他心里沉了一下，这些应该都是不同批次的闯关者，吃了诱饵，变成了这幅样子，留在这儿，成了新的诱饵。苏青举起相机，想拍下来，刚按到快门，就发现镜头里的融化人忽然抬起头，对着她的方向看过来，嘴角咧开，露出诡异的笑，手里的食物举了举，像是在邀请。她赶紧放下相机，心脏砰砰跳，这些东西，能感觉到有人在看？

老郑蹲下来，借着通道口的灯光翻笔记本，想找找有没有关于圆形大厅的记录，翻来翻去都没有。他抬头看向大厅角落，那里堆着一堆东西，鼓鼓囊囊的，有背包、外套、工具袋，还有几本摊开的书，在白絮边缘堆着，像是之前的人留下的。他捅了捅旁边的老韩，指了指那堆东西，又指了指融化人，意思是能不能过去看看有没有能用的。老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眯着眼睛打量了一下距离，又看了看中间的融化人，都低着头在吃东西，好像没什么攻击性。他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手电塞给老郑，“我过去看看，你们盯着点，有情况喊我。”

“小心点！”林素小声叮嘱，老韩已经猫着腰溜了出去。他脚步很轻，尽量贴着空地边缘走，离中间的融化人远远的，也离墙边的絮状物保持距离。当了几十年保安，他最擅长摸黑潜行，脚步轻得像猫，落地几乎没声音。很快他就摸到了那堆旧物旁边，蹲下来快速翻找。最上面是个破旧的登山包，拉链开着，里面是空的，早就被腐蚀得差不多了。他扒拉了两下，翻出一个保安的红袖章，红布都发白了，边角烂了。他心里咯噔一下，又往下翻，翻出一个强光手电，外壳是黑色的，还很完好，他按了一下开关，亮得晃眼，电量很足。老韩把手电揣进兜里，又翻出两包密封的压缩饼干，铝箔包装完好，没被腐蚀，沉甸甸的。

他刚想再翻，眼角余光瞥见旁边的白絮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老韩心里一紧，刚想起身往后退，站在最边上的那个融化人忽然动了。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老韩的方向，浑浊的眼睛里没有焦点，却准确地对着他的位置。那人嘴里还嚼着东西，举了举手里的半个包子，含糊不清的声音飘过来，“饿吗……分你一口……”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所有融化人都慢慢转过头，齐刷刷看向老韩。十几张半融化的脸，都带着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举着手里的食物，异口同声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分你一口……分你一口……”。声音叠在一起，咕噜咕噜的，像从水里冒出来，听得人头皮发麻。老韩心里一紧，站起身就往回跑，刚跑两步，脚边的白色絮状物忽然往上一窜，像蛇一样拦在他面前。他赶紧刹车，差点撞上去，鼻尖离白絮只有几厘米，酸气呛得他鼻子发酸。

前后左右，十几个融化人慢慢往这边走，脚步拖沓，黏糊糊的声响连成一片。左右两边都是腐蚀性的白絮，后面是围过来的融化人，老韩瞬间被困在了中间。通道口的众人都急了，赵铁拎着锤子就想冲出去，陈默一把拉住他，“别出去！一出去我们都被围住，这些东西对食物敏感，你出去就是活靶子！”“那怎么办？看着老韩死在那儿？”赵铁红着眼睛吼，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火气。

就在这时，通道口的阿九动了。少年一直低着头站在边上，像是在走神，这时才慢慢抬起脚，走出了通道口，踏进大厅里。他往前走了一步，周围的白色絮状物立刻往后退，退了足足一米远，让出一圈空地。那些正往老韩那边走的融化人，也都停下了脚步，像是很忌惮，又像是很疑惑，僵在原地不动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老韩也愣在原地，看着少年慢慢走过来。阿九走得不快，每走一步，周围的絮状物就往后退一截，融化人也纷纷往两边让开，给他让出一条路。他就像个移动的屏障，所过之处，所有危险都纷纷退避。少年走到老韩身边，停下脚步，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然后偏了偏头，示意他往通道口走。老韩反应过来，赶紧几步跑回通道口，喘着粗气，把压缩饼干和手电递给老郑，后背都被冷汗浸湿了。

阿九却没回来。他站在大厅中间，周围空荡荡的，所有絮状物都退到了墙边，所有融化人都贴在墙上，低着头，像是不敢动。少年慢慢抬起手，摸自己的后颈，眉头皱起来，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像是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钻，在啃。他的肩膀微微发抖，嘴角慢慢渗出血丝，不是鲜红色的，是淡淡的褐色，像混了透明的黏液，顺着下巴往下滴，砸在地面上，砸出小小的坑。

大厅里的白色絮状物开始剧烈蠕动，像是兴奋，又像是恐惧，潮水般上下起伏，滋滋的声响瞬间大了好几倍。融化人们也开始躁动，挤在墙边，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像是畏惧，又像是在朝拜。通道口的八个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惊疑。这少年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这些东西都怕他？

周蔓抱着胳膊，目光锐利地盯着阿九，心里的算盘打得飞快。之前以为他只是个知道内情的孩子，现在看来远不止。他身上的东西，等级比这些消化酶、比融化人都高，能压制住这里的所有危险。那他为什么跟他们一起走？为什么不自己出去？还是说，他也出不去，只是个级别高点的囚徒？或者……他是引他们到这里来的诱饵？周蔓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心脏慢慢往下沉。如果是后者，那他们就太蠢了，跟着诱饵走到了陷阱最深处。

老郑蹲在地上翻刚捡来的旧笔记本。封面是棕色的人造革，磨得发亮，封面上用钢笔写着“第七次记录”，字迹歪歪扭扭的，力透纸背。他赶紧翻开，里面的字迹很潦草，一页一页记着每次闯关的经历，软墙、刻痕、呕吐期、禁言令、融化人、白色腐蚀絮，和他们经历的一模一样，连细节都分毫不差。老郑越翻越心惊，这人已经闯了七次了？还是说这是第七批人的记录？他翻到最后一页，纸上只有一行字，写得很重，纸都划破了：“发现带印记的少年，他是钥匙，也是诱饵。把他留在大厅，门就开了。”

老郑的手指瞬间僵住，笔尖差点戳破纸页。他抬头看向大厅中间的阿九，少年还半弓着身子，手按在后颈上，像是在忍受剧痛。带印记的少年……是他？把他留在这儿，门就开了？老郑的喉咙发干，像是堵了团棉花。他把那行字念出来，声音很轻，却像惊雷似的炸在每个人耳朵里。

通道口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阿九，眼神复杂。

钥匙，诱饵。

把他留下，就能换一条生路。

牺牲一个人，救八个人。

这笔账怎么算都划算。

可没人先开口。

赵铁张了张嘴，又闭上，攥着锤子的手紧了紧。他是最想出去的，他还有一笔钱藏在这栋楼里，那是他弟弟的救命钱，他必须出去。可让他开口说把一个半大孩子扔在这儿喂怪物，他有点说不出口。林素别过脸，看着墙边的絮状物，心里揪得疼。她是老师，教了十几年书，教孩子要善良要互助，现在要她同意牺牲一个孩子，她做不到。可她也知道，不这么做，所有人都得死在这儿。

周蔓先打破沉默，声音平稳得像在谈一笔交易，“先确认门在哪。如果真有门，牺牲一个换八个，不是不能考虑。”“你说什么！”林素立刻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不敢置信，“他还是个孩子！我们怎么能……”“孩子？”周蔓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你觉得这地方管你是不是孩子？要么他留，要么我们所有人都留在这儿，变成墙上的印，变成这些吃东西的怪物。你选一个？”林素张了张嘴，想反驳，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没法说大家一起死，她没这个资格替别人做决定。

苏青靠在墙上，没说话，只是盯着那本旧笔记本。做记者的本能让她觉得不对劲，太巧了。刚好他们被困，刚好就有前人留下的笔记，刚好告诉他们解决办法。之前的假规则还少吗？心跳声指向出口是假的，禁言能保名字也是半真半假，谁知道这本笔记是不是这地方故意扔给他们的？钓着他们把少年推出去，打开更可怕的东西？她把这话说出来，众人都愣了一下。赵铁皱着眉，“你的意思是笔记是假的？故意骗我们？”“不好说。”苏青摇头，“但这地方的规矩，从来没有白给的生路。”

陈默一直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大厅最深处的墙壁上。那里有一扇巨大的门，和墙面齐平，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门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竖痕，和走廊里的刻痕一模一样。应该就是笔记里说的门。他又看向大厅中间的阿九，少年的身体晃了晃，像是快撑不住了。他能感觉到少年身上的气息在变化，越来越像墙的质感，越来越像那些融化人，却又比他们高出一个层级。

就在众人争执不下的时候，阿九忽然直起身子。他擦了擦嘴角的血，抬头看向通道口的方向，像是隔着很远的距离，看着他们每一个人。少年的眼神很空，又像是看穿了所有人的心思，他轻轻笑了一下，嘴角带着点血沫，笑容里带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疲惫，还有点了然。他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对话，早就知道他们会怎么选。

然后，他转身，朝着那扇嵌在墙里的大门走过去。

脚步很慢，却很坚定。

周围的絮状物纷纷退避，融化人贴在墙上，给他让出一条路。

阿九一直走到门跟前，停下脚步。他抬起手，按在冰冷的门板上。掌心贴住刻痕的瞬间，门上的竖痕慢慢亮起来，发出淡淡的黄光，像是被点燃的纹路，顺着门板往四周蔓延。门后面传来沉闷的心跳声，咚，咚，和他们之前在走廊里听到的一模一样，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通道口的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扇门。

真的要开了？

笔记上说的是真的？

把他留在这儿，门就开了？

可他为什么自己主动走过去？

他知道自己是钥匙？

无数个念头在每个人脑子里转，却没人说话，都死死盯着那扇门，盯着少年单薄的背影。

黄光越来越亮，门板开始震动，发出沉闷的轰鸣。

可门没有往外面开。

反而，门缝从中间裂开，往里面凹进去。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里面涌出来，带着更浓的甜腥味，还有无数细碎的白色絮状物，像风暴一样往外面灌。整个大厅的絮状物都被卷起来，漫天飞舞，融化人们发出兴奋的咕噜声，朝着门的方向挪动。

“不好！是往里吸的！”陈默大喊一声，众人赶紧死死抓住通道口的凸起，才没被吸进去。风刮得人眼睛都睁不开，耳边全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无数细碎的说话声，“过来啊”“进来啊”“里面有吃的”，是无数个自己的声音，从门后面飘出来。

阿九站在门口，整个人被吸力扯得往前倾，一只手还按在门上，亮起来的刻痕已经顺着他的手掌爬到了胳膊上，一路往肩膀蔓延。少年转过头，看向通道口的众人，脸上第一次露出清晰的恐惧，还有点委屈。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风太大，声音刚出口就被刮碎了，散在风里，没人听见。

然后，他脚下一滑，整个人被吸进了门里。

“哐当——”

巨大的门扇在他身后重重合上，震得整个大厅都抖了抖。

风瞬间停了。

漫天飞舞的絮状物慢慢落回地面，融化人们又低下头，慢悠悠走回原地，继续嚼手里的食物，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大厅里又恢复了之前的安静，只剩下咀嚼声和滋滋的腐蚀声。

通道口的八个人僵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

他就这么……进去了？

被那扇根本不是出口的门吸进去了？

还是说，他从一开始就是开门的钥匙，用完就被收进去了？

老郑手里的笔记本“啪嗒”掉在地上。

最后一页的字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变了。

原本写的“把他留在大厅，门就开了”，

变成了“把他推进去，下一层就开了。”

笔迹还是一样的歪歪扭扭，

像是写的人早就知道，

他们会怎么选，

会怎么犹豫，

最后会看着少年自己走过去。

连推都不用他们动手。

陈默慢慢走出去，走到大门跟前。

门板已经恢复了冰冷的质感，上面的刻痕也暗了下去。

门的正中间，多了一枚小小的掌印。

是少年的手掌，深深嵌在木纹里，掌心里有七道细细的刻痕，比他们所有人都多。

陈默盯着那枚掌印，心脏狠狠缩了一下。

没人注意过阿九的手有几道刻痕。

没人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已经经历了多少次。

他伸出手，按在那枚掌印旁边。

冰冷的木纹触感传来，和墙的质感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

门的另一边，

传来少年很轻的一声。

闷闷的，

隔着厚厚的门板，

却清晰地钻进他耳朵里。

“疼。”

（第十九章 完）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