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云没有再问。
他站在公示墙前,看着那三枚金布条。布条的颜色比蓝布条深,比红布条沉,在午后日光里泛着一层暗金色的光,像是凝固的血。三块木牌上刻着的名字和日期,字迹比其他木牌更粗更深——大概是刻字的人用了更重的刀。
沈炼站在他旁边,也没有说话。
陆尘注意到,苏铃一直站在人群后面。她的手攥着腰间的铜铃,指节发白,铜铃被她攥得微微发颤。她看着那面木墙,看着满墙褪色的布条,看着少年攥着工牌时发亮的眼神,嘴唇抿成一条线。
“走了。”苏铃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四人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陆尘回头看了一眼。少年还站在公示墙前,身后是密密麻麻的木牌和布条,褪色的和崭新的混在一起,像一片枯死的森林里插着几面新旗。日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手里那块光秃秃的木牌照得发亮。
陆尘转过身,继续走。
掌心的暗金色火光在皮肤下面跳了一下。他没有停。
四人走出几十步,巷子右侧一间矮屋门口坐着一个老人。他手里捏着一根旱烟,另一只手攥着火石,正在打火。手抖得厉害,火石磕了好几下,火星溅出来,就是点不着。
巷子里下工的工人从他面前走过,没有人停下来。老人也不看他们,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磕火石。
沈炼走过去,指尖聚起一丝灵力,帮他点了烟。
老人吸了一口,呛得咳起来,咳得整个人都在抖。咳完了,他把烟杆拿开,喘了几口气,猛地抬头看向陆尘。
“谢了。”
他上下打量了陆尘一息,目光在那块腰间令牌上停了一下,又扫过袍服的颜色和样式。
“仙师是从东边来的?”
“是。”
老人点了点头,把烟杆在手里转了转,没再说话。
陆尘也没走。他站在矮屋门口,看着老人。
“你在这里做工?”
老人又抬头看了他一眼。
“嗯。干了三十九年了。这两天休息。”
三十九年。
陆尘心里算了一下。大靖二百八十八年入坊,现在是三百二十七年。三十九年。还差一年。
“再干一年,就满四十年了。”老人吸了一口烟,慢慢吐出来,烟雾在空气里散得很慢,“干满四十年,补六千灵晶券,宅院换三进的。三进的院子,中州那边,俺老伴和闺女就能搬过去。儿子在铺子里做事,闺女在学堂念书。俺老伴不用再在东洲种地了。”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像风吹过就要灭的烛芯。
“俺老伴在东洲。俺三个孩子都在东洲。俺大儿子今年四十二,在老家种地。二闺女三十八,嫁了人,男人也在种地。小儿子今年二十六,还没成家。俺干满四十年,就能把他们接到中州。”
他吸了一口烟,又咳了几声,咳得弯下了腰。
“三十九年。”陆尘说。
“嗯。”老人点了点头,“还差一年。”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三十九年,每天站在炉前。炉膛里烧的是灵石粉,温度比炭火高得多。站在炉前,热气从脚底往上烤,烤到膝盖发软,烤到胸口发闷,烤到脑子发昏。”
他顿了一下。
柳青云站在陆尘身后,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开口了,声音很平:“为什么不退?”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干了二十年的时候,已经可以拿单进院了。三十年就是两进院。但我想再干十年。再干十年,干满四十年,我小儿子就能在中州的铺子里做事,我孙子就能在中州学堂念书。”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烟杆。
“我老伴在东洲。我三个孩子都在东洲。我干四十年,是为了把他们接到中州。我小儿子在铺子里做事,我孙子在学堂念书。我老伴不用再在东洲种地了。”
他弯腰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磕出一点灰白的烟灰。
“我干四十年,是为了给小儿子挣一个铺面,给孙子挣一个中州学堂。他们不用进铁炉坊,不用站在炉前烤,不用得热射病。他们能做生意,能念书,能考功名。我干四十年,换他们一辈子不用拿命换。”
他顿了一下。
“还差一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跟自己说。
“再撑一年,就满四十年了。再撑一年,老伴就能搬去中州。再撑一年,小儿子就能在铺子里做事。再撑一年,孙子就能在中州学堂念书。”
他抬起头,看着柳青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
“仙师,你说,这一年,俺能撑住不?”
柳青云站在矮屋门口,看着老人那张干瘦的脸。皮肤上的斑,眼窝里的青黑,嘴角的干裂,指甲盖的黑色。
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缠着一层薄绷带——那是他在金鳞妖朝附近被两个妖修围住时留下的。那伤不重,养了半个月就好全了。
而这个人的伤,三十九年,每一天都在。
“能。”他说。
老人笑了。那笑容很浅,嘴角咧了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他把烟杆收起来,扶着墙慢慢站起来,站得很慢,膝盖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仙师是好人。”他说,“俺回去歇了。明天还要上工。”
他转身走进矮屋,门板在身后合上。矮屋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咳了很久,才慢慢平息。
苏铃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铜铃,铜铃被她攥得发烫。她看着那扇合上的门板,看着门上那枚“乙字五十六号”的铁牌,看着铁牌下面那块门槛——门槛被踩了很多年,中间凹下去一道深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白净,指甲圆润,掌纹里没有一丝煤灰和铁锈。
“师弟。”她开口,声音有些涩。
陆尘看着她。
“我小时候听我爹说过。”苏铃的声音很轻,“神兵阁真正能干满四十年的,一个坊里也就一两个。三十年也不多,十个里能有两三个就不错了。大多数人都倒在二十年上下,有的咳血咳得干不动了,有的热晕过去就再没醒过来。”
她顿了顿。
“我爹说,能拿到金布条的,都是命硬的。但命再硬,拿到金布条之后也撑不了几年。三进院住进去,人也就差不多了。而真正干了四十五年,修仙延寿的,听说这些年不到十个人。”
陆尘没有说话。
苏铃站在巷口,风吹起她的马尾辫,铜铃响了一声。
柳青云走在前面,步子不急不缓。沈炼跟在他侧,沉默着。陆尘站了一会儿,转身跟上队伍。
四人穿过外城的长街,内城的铁闸出现在眼前。
铁闸足有三丈高,由整块玄铁铸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器纹。闸门两侧各立着一根铁柱,柱顶嵌着火晶,赤红色的光照在闸门上,把那些器纹映得忽明忽暗。
闸门两侧站着穿铁灰色短甲的守卫,腰间挂着铁牌,牌上刻着“神兵阁·内城卫”几个字。
“进了这个门,面馆就在前面了,走东门最近!”苏铃笑着说道,声音重新扬起来,像是把刚才那些东西都压到了箱子底下。
柳青云递上宗门令牌,守卫接过去看了一眼,又扫了一圈四人的修为,点了点头,侧身放行。
铁闸在他们身后合拢的一瞬间,外城的锻打声像是被一把刀切断了。
内城和外城完全是两个世界。
街道宽了一倍,地面铺的是打磨光滑的黑曜石,反着暖黄色的灯光。两侧的建筑也变了风格,不再是粗粝的铁匠铺,而是精致的楼阁,檐角飞翘,廊柱上刻着繁复的器纹。街上的行人多是修士,穿各色袍服,腰间挂着宗门令牌,三三两两地往同一个方向走。偶尔有铁轮车从街上驶过,车轮碾过黑曜石路面,发出细碎的摩擦声。铁轮车后面拖着长长的蒸汽尾迹,白雾在暖黄色的灯光里翻涌。
陆尘回头看了一眼。
铁闸在他们身后合上,把外城的锻打声隔在了另一头。但他的耳朵里还残留着那种声音。叮,叮,叮。像一颗心脏在跳。
掌心的暗金色火光在皮肤下面跳了一下。
他想起那些灵气管里的嗡鸣声,想起炉膛里灵石燃烧的炽白色火焰,想起那个掌心咳血的老人,想起孙小满站在公示墙前仰头看着金布条时发亮的眼神。
他忽然觉得,铁炉坊这座巨大的机器,烧的不是灵石。
是人。
“文记面馆到了!”苏铃笑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