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继续在苏铃带领下往深处走。
过了两条街,拐进一条窄巷。
午后刚过,日头偏西,光线从巷口斜斜地照进来,把半条巷子染成暖黄色。巷子越走越窄,两侧的建筑也变了样——不再是有檐角飞翘的精致楼阁,而是一排排矮屋,屋墙用铁灰色的砖砌成,墙面被炉烟熏得发黑。
巷子里有人。三三两两的工人从巷子深处往外走,灰扑扑的短褂,脖子上挂着木牌,手里提着空饭盒或水壶。他们刚下工,脸上的矿灰被汗水冲出一道道白痕,日光照上去,那些白痕亮得像刷子划过。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拖过青石板的沙沙声。
“让一让,让一让——”
一个少年从巷子深处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块木牌,差点撞上苏铃。他约莫十六七岁,瘦得颧骨凸出来,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褂,脖子上挂着木牌,牌上刻着“铁炉坊·丁字九十一号·孙小满”。
他跑得急,额头上全是汗。看见四个穿宗门袍服的修士挡在巷子中间,猛地刹住脚,往旁边一闪,背贴在墙上。
“对不住!俺赶着去看公示墙!”
苏铃往旁边让了半步。柳青云开口,声音很平:“公示墙是什么?”
少年眼睛一亮,像终于有人问了他最想回答的问题。
“你们也想看?跟俺来!”他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跑,跑了两步又回头,朝他们招手,“就在前面!就在前面!”
四人跟着少年走。巷子中段立着一面木墙,两丈高、三丈宽,上面钉满了木牌,每一块旁边都系着布条。日光照在墙上,布条的颜色看得清清楚楚——红布条最多,密密麻麻,很多已经褪成了灰白。蓝布条少一些。金布条最少,一眼扫过去只看见三枚。
木墙前围了几个下工的工人,仰头看着墙上那些木牌,偶尔低声说几句。少年挤到墙前,踮起脚,在木墙上找着什么。
“找到了!”他指着最右边那块新钉上去的木牌,声音里带着一种小小的骄傲,“丁字九十一号,俺的!”
柳青云走过去看了一眼。那块木牌上刻着“丁字九十一号·孙小满·东洲人·大靖三百二十七年三月初九入坊”,旁边还是空的,没有布条。
“这个是啥?”
“工作时间牌!”少年拍了拍木牌,指甲盖上的黑灰在牌面上蹭出一道印子,“招工处的人说了,入坊第一天就把名字钉上去。以后每干满一年,来加一个标记——干满二十年,系红布条。三十年系蓝布条。四十年系金布条。”
他指着自己那块光秃秃的木牌,又指了指旁边那些系着布条的木牌,语气里全是向往:“那些红布条,都是干满二十年的人。俺以后也会有!”
柳青云扫了一眼满墙的布条:“红布条多吗?”
“多!”少年用力点头,“你看上面,红的一大片。俺问过招工处的人,他说铁炉坊有十几个坊,每个坊都有公示墙。俺这个坊是丁字坊,新开的,墙上布条还少。丙字坊那边——俺爹就在丙字坊——墙上的布条比这儿多得多!”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一点,又扬起来:“俺爹工册上已经十五个印了,再过五年,俺爹就能挂红布条了。”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胸脯不自觉地挺了一下。
柳青云问:“你爹也在铁炉坊?”
“嗯,丙字坊,炉前工。”少年的手指在木牌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干了十五年了。招工处的人说,炉前工比搬矿的强——一个月六十块灵晶券,包吃住,还有夜宵。俺爹说了,再撑五年,拿了红布条,他就去西洲香江区住单进院。俺娘也能搬过去,不用在东洲种地了。”
“单进院是什么样的?”
少年挠了挠头,嘿嘿笑了一声:“俺也没见过。招工处的人说,香江区靠近大靖王朝中州,交通便利,环境适宜,非常舒适。一间正屋,一间灶房,一个小院子——院子能种菜!”
他的眼睛说着说着就亮了起来,手指移到蓝布条那一栏:“干满三十年,额外补两千五百灵晶券,宅院换两进的,带一个后院!两进的院子……俺也没见过。不过听说后院能种菜,还能养几只鸡。”
手指停在金布条那一栏,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说出什么了不得的话。
“干满四十年,补六千灵晶券,宅院换三进的——”
他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热乎乎的劲儿:“中州。三进院在中州。”
柳青云的目光在那三枚金布条上停了一瞬。
“中州你知道吧?”少年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但压不住语气里的兴奋,“大靖王朝中州,京畿那边!官老爷住的地方!俺听招工处的人说,中州的房子,一间能换西洲十间。中州的路是青石板铺的,中州的街上有巡逻,中州的学堂里教的是考功名的书!”
他掰着手指头数,越数越快:“干满四十年,中州的三进院给你——前院带铺面,后院带井!你儿子可以在中州务工,你孙子可以在中州上学,出来就能考功名,进衙门做事!”
柳青云问:“那干满四十五年呢?”
少年的眼睛更亮了,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个问题。他使劲咽了口唾沫,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招工处的人说……干满四十五年,可以申请仙缘计划。”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复述一个背了很多遍的故事,一个字都不敢错:“通过的人,入神兵阁外门,授基础功法,延寿五十载。”
“招工处的人还说,铁炉坊这些年,有不少人干满了四十五年。他们去了中州,过好日子去了。一个人入了神兵阁外门,全家跟着沾光——老伴住中州宅子,儿子在中州务工,孙子上中州学堂。招工处的人说,这就叫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他说“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时候,语气里全是向往,像这句话本身就是一道光,照得他瘦削的脸上都泛着一层薄薄的红。
柳青云沉默了几息。
“那干满五十年呢?”
少年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两颗虎牙:“招工处的人说,能活到四十五年的,都去享福去咯!俺可不敢想那么远。”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盖发黑,指节粗大得像竹根。然后他抬起头,眼睛亮亮的:“俺爹说,俺年轻,俺能撑。俺先干二十年,拿红布条。再干二十年,拿金布条。再干五年,申请仙缘计划——到时候俺爹俺娘住中州,俺和俺媳妇住中州,俺孩子在中州上学!”
柳青云问:“你爹身体怎么样?”
少年的笑容淡了一瞬。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搓了搓食指的指缘——那里有一道溃烂的疤痕,结了痂,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
“俺爹……还好。”他停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就是去年开始咳血。招工处的人说,炉灰伤肺,干满十五年的,多多少少都有点。但俺爹说没事,再撑五年就满二十年了。拿了红布条,他就不干了。跟俺娘去香江区住单进院享福了。”
他抬起头,又笑了,像是已经把这件事翻过去了。但那笑容比方才淡了一点,也没那么亮了。
“俺年轻,俺不怕。”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