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融化的人举着半块干粮站在几步开外,浑浊的黏液顺着干粮的边缘往下滴,砸在软乎乎的地面上,砸出小小的圆坑,又慢慢被地面弹平,消失得无影无踪。他那句“分你一口”还飘在走廊里,咕噜咕噜的带着点胸腔共鸣,像从半满的水里冒出来的泡,破在空气里,混着甜丝丝的食物香气往每个人鼻子里钻。几乎是同时,所有人的肚子都齐齐绞痛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胃壁上狠狠抓了一把,饥饿感潮水似的漫上来,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里冲,冲得人手脚都发软。没人说话,走廊里只有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肚子里传出来的细碎嚼声,和对面那人嘴里的咔嚓声一唱一和,像是里外呼应,又像是在催促,催着他们走过去,接下那半块救命的干粮。
赵铁的脸先涨成了猪肝色,又瞬间憋成铁青。他一眼就认出了那半块干粮的油纸包,边角那个被钉子勾破的小缺口,还有露出来的玉米面干粮的焦黄色边,和他藏在工具袋最里面的那半块分毫不差。那是他从家里带的午饭,还没来得及吃就被卷进这鬼地方,呕吐期过后他趁没人注意偷偷藏起来,想着撑到最关键的时候拿出来救命,结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掏走了,连带着半盒图钉一起没了踪影。怒火顺着天灵盖冲上来,他攥紧锤子就想冲上去,胳膊刚抬起来就被陈默横着攥住了手腕。医生的手冰凉,力道却大得惊人,指节死死扣着他的内关穴,麻得他半边胳膊都软了。陈默对着他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对面那个融化人的脸上,声音压得很低,“别冲动,你看他的脸。”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张脸上。半融化的皮肉垂下来,挂在颧骨和下颌处,五官都模糊成了一团,可仔细看就会发现不对劲,那张脸像是用好几个人的五官揉出来的,左眉骨那道小小的旧疤和陈默的一模一样,鼻梁的粗粝感又带着赵铁的轮廓,下颌线方正得像老郑,甚至嘴角那颗淡淡的痣,都和苏青的长在同一个位置。你盯着看久了,就会觉得那张脸在慢慢变化,往你熟悉的样子靠,最后变成你自己的脸,对着你笑。苏青心里一阵发寒,赶紧移开目光,低头看自己的鞋尖,可刚才那张脸的影子还印在视网膜上,挥之不去。她做记者这么多年,见过不少镜像骗局,可从来没有这么诡异的,像是这东西能照出人心底的样子,把每个人的脸都揉碎了拼在自己脸上。
唐小亮的脚步不自觉往前挪了小半步。少年的肚子绞痛得厉害,像是有无数只小手在里面抓挠,催着他去找点什么东西填进去。他早上出门送单的时候就没吃早饭,跑了三趟五楼六楼,本来想着送完这单就去巷口吃碗热干面,加个煎蛋,多放辣椒。念头刚冒出来,嘴里就分泌出一大口口水,他咕咚一声咽下去,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人手里的半块干粮。玉米面的,烤得焦香,还带着点油星,要是咬一口,肯定酥得掉渣。他又往前挪了半步,手指都微微抬起来了,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的手攥住。林素站在他旁边,碎花外套的袖子蹭着他的胳膊,对着他用力摇头,眼神里带着点焦急,还有点感同身受的软。她也饿,饿得心口发慌,可她知道,这地方主动递过来的东西,绝对不能碰。
吴姐却挣脱了她的手。这个便利店夜班的女人半边身子都快融成半透明的蜡状了,左臂从指尖到小臂都模糊了边界,和空气接触的地方飘着细细的肉屑,像是随时会散在风里。她却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半块干粮,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个字,“饿……饿……”,脚步虚浮地往前走,整个人晃悠悠的,像随时会倒下去,又像是被那半块干粮勾着魂。林素伸手想拉,抓了个空,只抓到一片透明的黏液,是吴姐胳膊上融下来的,沾在指尖上,温温的,带着点甜腥味。林素愣了一下,就这么一眨眼的功夫,吴姐已经走到了那个融化人面前,抬起了那只还完好的右手,去接他手里的干粮。
周蔓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后面,目光飞快地扫过全场,心里的算盘噼里啪啦响。她在算,算那半块干粮的分量,算吴姐吃下去的后果,算走廊收缩的速度,算他们剩下的时间。墙还在往中间挤,速度不快,却很稳,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有一刻钟,两边的墙就会挤到一起,把他们所有人都压成肉泥。往回走是死路,往前走有这么个东西拦着,还有不知道是什么的陷阱。那半块干粮,是诱饵没错,可如果吃了真的能暂缓融化呢?如果能撑到找到出口,哪怕付出点代价也值得。她的目光落在吴姐身上,等着看结果,像是在看一场实验,而吴姐就是那个主动走上去的样本。她没拦着,也没提醒,只是默默在心里记了一笔,样本:吴桂兰,变量:食用诱饵,待观察。
老郑蹲在地上,膝盖顶着那本磨毛的塑料封皮笔记本,借着晃荡的灯光飞快地记。他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人形,旁边标上“融人”,又画了半块干粮,打了个大大的问号。然后他抬头数墙上的刻痕,数到最底下那排的时候笔尖顿住了。刻痕停在两百三十九道,没再长了。自从这个融化人出现,墙就像是暂停了消化,连地面的融化都慢了下来,吴姐站在软地上,脚也没再往下陷。像是这东西能控制这面墙的节奏,又像是墙在等,等他们做出选择,等他们接过食物,才会继续下一步消化。老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头在本子上写:诱饵出现,消化暂停,待选。写完他又数了一遍人数,陈默、赵铁、韩建国、林素、周蔓、苏青、吴桂兰、唐小亮、阿九,加上他自己,十个。数了三遍都是十个,不多不少,可沟里的十一根断指还在水里飘着,晃晃悠悠的,多出来的那根指尖缺了一块,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死白的光。
老韩一直靠在后面的墙上没动,后背紧紧贴着墙面,全身肌肉都绷紧了。他刚才试着挣开的时候扯破了外套,后背上蹭掉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可他没敢离开墙太远。他当了一辈子保安,最懂怎么找靠山,墙就算是活的,也比空荡荡的中间让人踏实。他的手按在腰上的手电上,指节都泛白了,目光死死盯着对面的融化人,还有走到他跟前的吴姐。他做好了随时冲上去的准备,哪怕知道没用,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就这么没了。他这辈子没什么大本事,就认一个理,不能看着活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出事,尤其是他当保安的地界,哪怕这地界邪门得要命。
就在吴姐的指尖碰到干粮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那个融化人笑了,嘴角咧得更大,浑浊的眼睛里像是闪过一丝得逞的光。他松开手,任由吴姐把干粮接过去。吴姐捧着那半块干粮,像是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迫不及待就往嘴里送,狠狠咬了一大口。咔嚓一声脆响,玉米面的香气瞬间在走廊里散开,比之前浓郁好几倍,勾得所有人的肚子都齐齐叫了一声。唐小亮咽了口口水,手指攥得紧紧的,赵铁也别过脸,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吴姐嚼了几下,眼睛慢慢亮了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食道流进了身体里,她半融化的左臂居然停止了消融,模糊的边界慢慢清晰起来,甚至指尖还长出了一点点新的皮肉,泛着淡粉色的光。她脸上的气色也回来了一点,不再是之前惨白透明的样子,有了点血色。她嚼着干粮,对着众人点了点头,含糊不清地说:“能……能吃,没事……”
众人都愣了。难道这东西真的能吃?真的能暂缓融化?赵铁的眉头拧得更紧了,那本来就是他的干粮,凭什么被这怪物偷了拿出来当好人?陈默却皱起了眉,不对,太不对劲了,如果只是普通的干粮,怎么可能让融化的皮肉长回来?这地方从来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他刚想开口喊吴姐别吃了,就看见吴姐的脸忽然僵住了。她的五官开始慢慢流动,像是底下的皮肉融化了,皮肤表层却还绷着,眼睛慢慢往两边拉,嘴角慢慢往上咧,变成和旁边那个融化人一模一样的笑容,弧度、角度、甚至咧开的大小,都分毫不差。她嘴里的咀嚼动作还没停,咔嚓,咔嚓,声音和旁边那人的节奏慢慢同步,最后重合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发出的声响。然后她开口,声音浑浊,咕噜咕噜的,和之前那个融化人的声音一模一样,连语调都不差半分。
“饿吗……”
“分你一口……”
林素猛地往后退了半步,捂住了嘴,差点叫出声。苏青也脸色发白,指尖冰凉。吴姐变了。她吃了那干粮,没有变好,反而变成了和那东西一样的融化人。不对,不是变成,是被替换了,还是说,那东西就是靠这种方式,把吃了它食物的人,变成自己的同类。周蔓的心脏沉了下去,果然是诱饵。吃了,就不是人了,就变成它们的一份子,站在这儿,诱骗下一批人。她赶紧在心里把“食用诱饵=同化”这笔账记死了,代价是一个人,样本吴桂兰,确认失效。
两边的墙就在这时猛地往里收了一大截,本来就不宽的走廊瞬间窄了三分之一,墙面的刻痕挤得变形,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是巨人的骨头在摩擦。众人惊呼着往中间退,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后背都快贴到一起了。那个原来的融化人往旁边让开了半步,身后露出通往走廊深处的拐角,黑乎乎的看不见底。他和变了的吴姐并排站着,都举着手里的干粮,对着他们笑,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分你一口”,像是招揽客人的伙计,又像是催他们赶紧过来,赶紧选。
“跑!往拐角跑!”陈默最先反应过来,大喊一声,推了一把身边的唐小亮。众人瞬间回过神,赵铁拎着锤子冲在最前面,老韩护着林素和苏青跟在后面,老郑攥着笔记本跑在中间,周蔓落在后面,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两个融化人站在原地没动,还是举着干粮,笑着看他们跑,既不追,也不拦,像是笃定他们跑不掉,又像是知道前面还有更好的诱饵在等着。周蔓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队伍,心里凉飕飕的。他们以为是在逃,说不定只是从一个诱饵,跑向另一个诱饵。
一行人跌跌撞撞冲到拐角处,刚拐过去,所有人都猛地刹住脚步,倒抽一口冷气。前面的走廊更宽,可墙面上爬满了半透明的白色絮状物,密密麻麻的,一层叠着一层,顺着墙面慢慢蠕动,像是无数只白色的虫子,又像是墙皮底下长出来的霉斑,正顺着墙面慢慢往中间蔓延。絮状物所过之处,墙面的刻痕都被慢慢腐蚀掉,变得光滑,连墙皮都像是被啃掉了一层,泛着湿漉漉的光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酸味,像打翻了整瓶强酸,呛得人嗓子发疼。
赵铁下意识举起锤子就想砸过去,陈默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捡起地上一块碎布料,是刚才吴姐融化时掉下来的衣角。陈默捏着衣角,往絮状物那边扔过去。布料刚碰到白色絮状物的边缘,就像是掉进了滚烫的油里,“滋”的一声轻响,连烟都没冒出来,瞬间就化没了,连点残渣都没剩下。众人都看得心里一寒,这东西的腐蚀性比墙上的软墙厉害多了,这要是沾到身上,怕是连骨头都剩不下。
前有强酸堵路,后有融化人拦着,两边的墙还在慢慢往中间挤,像是要把他们往絮状物里面推。众人都慌了,赵铁拎着锤子来回踱步,想找别的出路,可两边都是光秃秃的墙,连个缝隙都没有。林素扶着墙站着,不敢靠太近,脸色发白,她刚才差点就让唐小亮去接那干粮,现在想想都后怕,要是真接了,现在变成融化人的就是他们两个了。老郑蹲在地上,飞快地翻着笔记本,想找找有没有关于白色絮状物的记录,翻来翻去都是空白,他之前从来没记过这东西,说明之前的每一轮,都没人走到过这么深?还是说,走到这儿的人,都没回去过?
就在众人绝望的时候,那些蠕动的白色絮状物忽然动了。不是往这边爬,是往两边退,像是在避让什么东西,慢慢分开一条窄窄的通道,刚好够一个人过,一直通向走廊深处。众人都愣了,怎么回事?这东西还会主动让路?陈默眉头紧锁,不对,刚才扔布料的时候明明腐蚀性极强,怎么忽然让开了?他低头看向地面,想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来了,目光扫过人群的时候,忽然顿住了。
阿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人群最前面,离那些白色絮状物只有半步远。少年低着头,手搭在后颈上,像是在走神,又像是下意识往前走了半步。他脚边的絮状物纷纷往后退,避开了他周围半米的范围,像是怕他,又像是闻到了什么不敢靠近的味道,退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残留都没留下。其他人周围的絮状物还在蠕动,唯独阿九站的地方,空出了圆圆的一圈,边界分明。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落在少年身上,带着惊愕,带着疑惑,还有点藏不住的恐惧。阿九自己也愣了,他抬起头,看看左右两边退开的絮状物,又低头看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像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少年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茫然的神色,不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什么都不在意的样子,像是忽然发现自己和别人不一样,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原因。
陈默盯着阿九后颈若隐若现的掌印,心脏狠狠沉了下去。他忽然想起呕吐期过后,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墙上的腐蚀痕迹到阿九脚边就停了,当时大家都以为是巧合,是腐蚀刚好蔓延到那儿。现在想来,根本不是巧合。还有之前灯灭的时候,多出来的第十一个呼吸,还有赵铁丢的干粮,还有阿九嘴角总像是沾着的黏液……不对,不对,如果阿九和那些东西是一伙的,这些絮状物为什么怕他?还是说,阿九身上有什么东西,是这些强酸絮状物的克星?
老郑的笔尖停在纸面上,迟迟没落下去。他盯着阿九的背影,又看了看那些分开的絮状物,慢慢在本子上写下:阿九,絮避,原因不明。写完他又数了一遍通道的宽度,刚好一人过,像是专门给阿九留的,其他人要是过去,肯定会碰到两边的絮状物。也就是说,他们要么跟着阿九走,要么就留在这儿等墙挤过来,要么就退回去找那两个融化人。三条路,怎么选都像是死路。
通道尽头的黑暗里,忽然传来了细碎的咀嚼声。不止一个,是很多个,咔嚓,咔嚓,此起彼伏,沿着通道飘过来,混着淡淡的玉米面香气,还有甜腥的黏液味。像是有很多个融化人,站在通道的那一头,举着干粮,等着他们过去。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等着他们沿着这条让出来的路,一步步走过去,走进更深的陷阱里。
陈默抬头看向通道深处的黑暗,又回头看了看阿九。少年还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发呆,后颈的掌印在衣领下若隐若现,泛着淡淡的青紫色。他忽然想起之前苏青说过,墙上的刻痕数量不对,多了一道。还有老郑数人数,总是九个十个的乱。或许从一开始,多出来的就不是藏在人群里的怪物,是阿九身上的东西,是让絮状物都躲开的东西。那到底是什么?是保护他的,还是利用他的?
没人说话,走廊里只有絮状物蠕动的细碎声响,还有远处飘过来的咀嚼声。两边的墙还在慢慢往中间挤,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选,还是不选?跟着阿九走,还是退回去?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打鼓,饥饿感还在肚子里烧着,前面是未知的危险,后面是确定的死局。
而阿九慢慢抬起头,看向通道深处。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脚步不自觉往前迈了半步。白色絮状物立刻又往后退了一截,通道又长了一点。少年的眼神有点空,像是魂被勾走了一半,又像是听见了什么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在喊他过去。
(第十八章 完)第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