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尘远远看见神兵阁那道灰黑色轮廓时,脑海中浮现出的第一个词不是“雄浑”,不是“壮阔”——而是“工厂”。
工业革命时代的工厂。
城墙由整块整块的玄铁矿石垒成,表面粗粝、暗沉,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冷铁的光。墙头每隔十步立着一座铁铸兽首,嘴里衔着拳头大的火晶,赤红色的光投在铁灰色的墙面上,像一排沉默的眼睛。没有垛口,没有箭楼——这不是为战争建的防御工事,这是巨型生产设施的隔离墙。
铁炉坊的炉火从墙内涌出来,把半片天空染成暗红色。烟囱林立,密密麻麻,像一片烧焦的树林。每一根烟囱都在喷吐灰黑色的烟柱,烟柱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片低矮的烟云,把夕阳滤成了一团模糊的橘黄色光斑。陆尘还没进城,就能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灼的铁腥味,混着煤灰和某种说不清的酸涩——那是硫化物与氮氧化物的混合气味。他微微皱眉,废土的风沙磨粗了他的肺,但这股化学刺激还是让他的呼吸道本能地收缩了一下。
“到了。”苏铃收了剑光,率先落在城门外三里的官道上。柳长青愣了一下,随即也落在城门外。
官道很宽,青石板铺得平整,车辙印深得能没过脚踝。道旁两侧是一排排铁匠铺,炉火从敞开的门洞里涌出来,叮叮当当的锻打声此起彼伏,混着风箱的低鸣,像一支永远不停歇的曲子。那声音有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七到八秒一个循环——那是风箱鼓风、铁锤落下、坯料翻转、再鼓风的节奏。
四人沿着官道往前走。陆尘注意到,越靠近城门,路上的行人越少。官道两侧的铁匠铺渐渐变成了高墙,墙上每隔几步嵌着一枚拳头大的青色光球,悬在半空中缓缓转动。光球表面泛着一层幽蓝色的微光,像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注视球。”苏铃低声说,“跟神衍阁那个一样。神兵阁外城每条主路上都有,记录来往的人。你跟谁说了话、进了哪条巷子、停了多久,全在球里。”
陆尘抬头看了一眼那些光球。最近的一枚正对着他,球面上映出他的脸——面容模糊,但身形轮廓被精确捕捉。他忽然想起神衍阁城门口那个抽神识的守卫,想起那个穿青灰色长袍的结丹期修士。那不是“抽取神识”,那是身份识别扫描。和这些注视球是同一套系统。
“到了城门口还得查验。”苏铃补了一句,“神兵阁跟神衍阁一样,进城要登记。”
城门到了。
说是城门,其实是两扇巨大的铁闸。铁闸足有五丈高,由整块玄铁铸成,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器纹,比内城那道铁闸还要厚重。闸门两侧各立着三根铁柱,柱顶嵌着火晶,赤红色的光照在闸门上,把那些器纹映得忽明忽暗。那些器纹不是装饰——陆尘扫了一眼,那是能量引导纹路,和神衍阁城墙上的护城大阵是同一套设计语言,只是简化了很多。
闸门半开着,只留了一条窄缝,刚好够一个人通过。窄缝两侧站着四个守卫。穿的是铁灰色的短甲,甲片用铁环串成,甲缝里露出底下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铁牌,牌上刻着“神兵阁·外城卫”几个字。每人手里握着一根铁杖,杖头嵌着一枚火晶,赤红色的光从杖头透出来,照在他们脚边的地面上。
为首的是一个结丹期初期的中年人,国字脸,颧骨很高,眼睛不大但很亮。他见四人走近,抬起铁杖,杖头火晶对准了走在最前面的柳青云。
“止步。”
四人停下。中年守卫上下打量了柳青云一眼,又扫了一圈后面的沈炼、苏铃和陆尘。他的目光在苏铃腰间的铜铃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陆尘腰间的令牌上。
“火云宗?”
“是。”柳青云递上宗门令牌。
中年守卫接过去翻看了一面,又翻过来看背面。令牌背面刻着火云宗的山纹和编号,他用指腹在编号上按了一下,令牌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红光,那是火云宗令牌自带的灵纹,伪造不了。
他把令牌还给柳青云,又看向沈炼。沈炼递上令牌。守卫查验完,看向苏铃。苏铃从怀里摸出一枚青色的玉牌,递了过去。玉牌巴掌大,通体温润,边缘刻着细密的水波纹路,正面刻着一个端端正正的“苏”字。
中年守卫接过去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原来是苏小姐。”他的语气比方才客气了几分,把玉牌还给苏铃,又看了看她身后的柳青云、沈炼和陆尘,“怎么带朋友来东门?东门这边都是炼器区,灰大,烟重。一般来买功法、看热闹的,都从南门进,那边才是商户区。”
苏铃把玉牌收好,笑了笑:“我知道。我就是故意走东门的。”
守卫愣了一下。
“这里有家面馆,就藏在炼器区里头。”苏铃回头看了陆尘一眼,眼睛弯了一下,“灵椒爆鸡肉面,我小时候我爹常带我来。别人不知道,只有老神兵阁的人找得到。”
守卫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再多问。他看向陆尘,语气比方才缓和了一些,但依然是公事公办。
“苏小姐的朋友,规矩还是要走。”他从储物袋中取出一枚拳头大的铁简,托在掌心注入一丝灵力。铁简表面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
“手伸出来。”
陆尘伸出左手。中年守卫抬手朝他的掌心虚点了一下。陆尘感觉到掌心微微一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抽走了——不是血液,不是组织,而是一段极短的生命体征信息。心率、体温、灵气波动频率。不痛,但很清晰。守卫又朝柳青云、沈炼、苏铃各点了一下。点到苏铃时,他的手势比方才轻了一些。
“这是登记。”守卫把铁简收回储物袋中,“你们的气息已经存在外城卫的记录册里了。从现在起,你们在外城的位置会被注视球记录。外城不能御剑飞行,不能使用传送符,不能私自进入未开放的工坊区。违反以上,我们都会找到你们。”
他顿了一下,看着四人。目光在苏铃脸上多停了一瞬。
“苏小姐,规矩您知道的。”
“知道。”苏铃说。
守卫侧身让开半步,铁杖点了点地面:“进去吧。”
四人穿过铁闸的窄缝。陆尘走在最后,经过守卫身边时,闻到了一股浓重的铁腥味,混着汗味和火晶燃烧后残留的酸涩。他偏头看了一眼,看见守卫握着铁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节上全是老茧,手背上还有几道浅浅的烫伤疤痕。
守卫没看他,只是盯着后面排队的人。
穿过铁闸,眼前豁然开朗。但跟神衍阁内城那种精致繁华不同,铁炉坊外城的“开阔”带着一种粗犷的压迫感。街道很宽,两旁的建筑全是铁灰色的砖墙,墙上嵌着一排排铁管,管子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每隔几步就有一个阀门,阀门上刻着器纹,在暮色里泛着暗红色的微光。
铁管里传来低沉的嗡鸣声,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奔涌。陆尘盯着其中一根管子看了一会儿,发现管壁是温热的——隔着半尺都能感觉到热浪。热气从管壁渗出来,把街面上的青石板烘得发白。
“那是灵气管。”苏铃凑过来,压低声音,“神兵阁的锻造炉不用普通炭火,烧的是灵石或精晶。灵石磨成粉,掺进炉膛,灵气烧起来,温度比炭火高得多。精晶也行,一块精晶的燃烧效率顶五块下品灵石。但精晶贵,铁炉坊大部分炉子烧灵石,只有少数几座高炉烧精晶。”
陆尘在神衍阁钱库见过汇率表。灵石、精晶、魔气都能兑换灵晶券。看来灵晶券兑换来的灵石和精晶,最后都变成了炉膛里的燃料。
苏铃顿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了:“这里有十多座炉子,一天烧掉的灵石和精晶,如果折算成灵晶券,够一个小宗门吃几个月。”
陆尘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街道上。
推矿车的凡人从他们身边经过。灰扑扑的短褂,脸上手上沾着铁锈色的矿灰,脖子上挂一枚木牌,牌上刻着编号。他们推着独轮车来来往往,车上盖着防雨的油布,油布下面露出玄铁矿的暗红色棱角。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而均匀的吱呀声。
没有人抬头看这四个穿宗门袍服的修士,也没有人给他们让路。他们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偶尔有人咳几声,咳得整个肩膀都在抖。咳完了,用袖子擦一下嘴角,继续推车。
陆尘注意到那些人的指甲——十个人里有八个指甲盖发黑,指缘有溃烂的痕迹。那是长期接触重金属粉尘导致的慢性中毒症状。
街道两侧的铺面里,锻打声越来越密。
陆尘透过一个敞开的门洞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一座巨大的铁砧立在铺面正中,铁砧上放着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一个赤膊的匠师站在铁砧前,右手握着一把比他小臂还长的铁锤,左手拿着一把铁钳。铁钳夹住铁胚,铁锤抡下去,叮。铁锤弹起来,匠师换一个角度,又抡下去,叮。每抡一次,铁胚上就迸出一蓬火星。火星四溅,落在匠师的肩膀和手臂上,烫出密密麻麻的浅红色疤痕。
匠师没有反应,继续锤。叮,叮,叮。
匠师旁边站着一个更年轻的学徒,双手扶着一根粗大的铁管,铁管从屋顶垂下来,管口对着炉膛。灵石粉从管口涌出来,在炉膛里烧成一团炽白色的火焰。学徒的额头上全是汗,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指节因为长期握铁管而变形,骨节粗大得像竹根。
再往里,是一个半人高的铁台,台上摆着一排排模具,模具里灌满了熔化的铁水。铁水在模具里慢慢冷却,从橙红色变成暗红色,从暗红色变成灰黑色。一个老工人蹲在铁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小铁钩,把冷却成型的铁器从模具里钩出来,扔进旁边的水槽。水槽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铁器入水的瞬间发出嗤的一声,腾起一团白雾。老工人的手背上一层摞着一层的烫伤疤痕,新疤叠着旧疤。
陆尘在门口站了三息。那三息里,他听到了十一次铁锤落下的声音,看到了三次火星迸溅,闻到了焦铁与汗液混合的气味。
陆尘忽然开口:“为什么全是凡人?”
苏铃看了他一眼。
“修士不能在里面待。”她说,“锻造的时候,炉膛里灵石粉燃烧,会放出一股能量场。那能量场对凡人只是伤肺,对修士——丹田会被慢慢侵蚀。在炉前站久了,修为会散,经脉会裂。所以铁炉坊的工人,全是凡人。所以修士不来这里干活。”
柳青云、陆尘和沈炼都沉默了一阵。
“走吧!去吃好吃的!”苏铃走在前面,回头看着三个师兄弟,马尾辫一甩,铜铃叮叮当当响,“再不走,面馆该收摊了。”

神兵阁- 铁炉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