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的视线是顺着晃荡的水纹落下去的。惨白的灯光落在沟里的液体上，泛着细碎的油光，晃得人眼睛发花，她本来是想找那半枚咬掉的图钉，确认刚才黑暗里的触感不是错觉，目光扫过水面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指尖。青白色的，指甲盖泛着浑浊的乳白，指尖微微朝上翘着，整齐地排在沟沿下方的水面下，像有人潜在水里，轻轻把手指搭在了沟壁的边缘。她一开始以为是自己的倒影，歪头晃了晃手，水面下的手指没动，依旧安安静静排在那儿，一根挨着一根，泛着死白的光。她数了一遍，十根，不对，再数一遍，最左边还多出来一根，指尖缺了小小的一块，断面是参差不齐的锯齿痕，像是被谁用牙齿咬掉了半枚指甲，连带着指尖的肉也少了一小块。
寒气顺着脚底瞬间窜上了天灵盖，苏青猛地往后缩了半步，手指颤抖着指向沟里，嘴张了张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旁边的林素先注意到她的异样，顺着她指的方向低头看过去，只一眼就倒抽了一口冷气，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嘴才没叫出声。两人的动静引来了其他人的目光，赵铁最先凑过来，低头往沟里瞟了一眼，当场就骂出了声，粗嗓门震得水面都晃了晃，“操！这什么玩意儿？谁的手？！”他说着就想伸手去捞，手腕刚伸到一半就被陈默攥住了。医生的手指冰凉，力道却很大，死死扣着他的脉门，摇了摇头，另一只手指了指水面下的手指根部。
众人顺着看过去，才看清那些手指不是完整的手，只有指尖到指根的一小截，断口处是半融化的糊状，和周围的液体慢慢融在一起，分不出边界。那些手指像是从墙根渗出来的，又像是沉在水里被慢慢消化到一半，顺着水流慢慢漂到这里，整整齐齐排成一排。陈默蹲下来，指尖悬在水面上方半寸的地方没敢碰，他能闻到液体里飘上来的甜腥味，混着点蛋白质消化后的焦糊味，和手术台上坏死组织的气味一模一样。他抬头看向吴姐，那个便利店夜班的女人还蹲在地上，左手垂在身侧，从指尖到小臂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蜡状，轮廓模糊，和水里断指的断面质感分毫不差。
吴姐自己好像还没察觉，只是眼神茫然地看着地面，嘴角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林素走过去蹲在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吴姐慢悠悠转过头，眼睛里蒙着一层雾，像是认人都费劲。她张了张嘴，半天吐出两个字，声音含糊不清，像嘴里含着东西，“饿……”刚说完，她自己先愣了愣，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像是很诧异自己居然能说出这个字。之前丢掉的“饿”字，不知怎么的，又从嗓子眼里冒出来了，可一点都不让人高兴，反而带着点毛骨悚然的意味——不是她想起来了，是那东西觉得没必要藏了。
老郑蹲在另一边，手指飞快地翻着怀里的笔记本，纸页哗啦哗啦响，带着点潮湿的黏滞感。他刚才数水里的手指，数来数去都是十一根，多出来的那根断指像根针似的扎在他眼睛里。他翻到记人名的那一页，刚想再核对一遍人数，指尖刚碰到纸面就僵住了。纸上的字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晕开，第一个模糊的是“吴桂兰”三个字，墨迹像被什么东西从纸背慢慢啃掉，边缘毛茸茸的，只剩下半拉轮廓。他赶紧用指尖去蹭，想把墨迹蹭清楚，反而蹭得更糊，黑色的墨粉沾在指尖，带着点甜丝丝的味道，像是墨水被掺了糖。老郑的心脏狠狠往下沉，又翻到刻痕数量那一页，“两百三十九”后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4”，笔画歪歪扭扭，是他的笔迹，可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禁言令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破了。从赵铁骂出第一声开始，那道无形的封条就像被泡软了似的，失去了约束力。可没人觉得轻松，反而更慌了。之前以为闭嘴就能保住字、保住名字，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东西根本不在乎他们说不说话，它该啃还是啃，该蚀还是蚀，禁言更像是他们自己蒙住自己的眼睛，捂着自己的耳朵，等它爬到身上了才后知后觉。唐小亮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疼得额头上都是冷汗，他能感觉到肚子里的嚼声越来越密，从胃里慢慢往肠子爬，所过之处又痒又疼，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牙齿，顺着肠道壁一点点啃，连肠油都啃得滋滋响。他刚才忍不住咽下去的那点黏液，根本就是活的，是它故意滑进他喉咙里的。
赵铁的火气本来就没处发，看见唐小亮蔫头耷脑的样子，又瞟到站在角落一动不动的阿九，火气“噌”地就上来了。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少年的衣领，力气大得把人都提了起来一点，粗嗓门震得少年耳朵嗡嗡响，“是不是你搞的鬼？你小子从一开始就不对劲，偷我干粮，往墙里引东西，你到底是什么东西？”阿九被他揪着衣领，脸色依旧苍白，没什么表情，只是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觉得疼，又像是觉得很无聊。他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手搭在赵铁的手腕上，想把他的手扒开。
拉扯之间，少年的领口被扯得歪到一边，露出了后颈。一直被衣领遮住的地方，不是之前大家以为的伤口，也不是什么门枢，是一个小小的、浅浅的掌印，凸起来一点，像是有只小小的手，从皮肤里面往外按，五指分明，掌纹清晰。掌印周围的皮肤微微泛着青紫色，像淤血压在皮肤下面，又像是里面的东西在使劲往外顶，想钻出皮肤。赵铁当场就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怒气还没褪，又掺上了惊疑，“那……那是什么？”陈默立刻走过去，指尖轻轻碰了碰阿九后颈的掌印，皮肤是硬的，绷紧的，下面像埋了个小小的石子。他抬头看向众人，摇了摇头，声音很低，“从里往外长的，和大家肚子里的东西是一样的。他不是例外，只是比我们早一点开始。”
周蔓抱着胳膊站在人群后面，目光锐利地盯着阿九的后颈。她之前一直怀疑少年是藏在队伍里的内应，觉得他知道所有规则，觉得他和这地方有联系，可现在看着那枚小小的掌印，她心里的算盘忽然拨乱了。如果阿九也是被侵蚀的对象，那他之前知道的那些规则是怎么来的？是他经历过很多次，还是有什么东西教给他的？如果是后者，那教他的东西，又图什么？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最后落在墙根的十一根手指上，心里慢慢盘算。多出来的那根手指是谁的？是多出来的第十一个人的，还是说，有一个人已经被消化掉了一部分，手指先掉进了沟里，可他本人还站在人群里，自己都不知道？
老韩就是这时候闷哼了一声。他从刚才就一直靠在对面的墙上，抱着胳膊没说话，像根钉在墙上的木桩。他本来想借着墙省点力气，毕竟年纪大了，这么折腾下来腰腿都发酸，可靠着靠着就觉得后背不对，黏糊糊的，像是墙皮融化了粘在衣服上，还慢慢往肉里渗。他一开始以为是出汗，后来越来越不对劲，后背的皮肤都发木了，才赶紧往前挣，这一挣就听见“撕拉”一声布帛碎裂的声响，他踉跄着往前扑了半步，才稳住身形。众人转头看他，都倒抽了一口冷气。他后背的制服外套扯破了一大块，后背上沾着一层透明的黏液，而他刚才靠着的墙面上，清清楚楚留下一个后背的印子，轮廓分明，连肩胛骨的弧度都一模一样。那印子正在慢慢往墙里面陷，像墙在慢慢把这个印子吃进去，速度很慢，却清晰可见。
所有人都心里发寒。之前都以为只有正面贴墙、用手碰墙才会被同化，才会烂皮肉，原来靠在上面也会。只要接触的时间够久，不管是哪个部位，不管是碰着还是靠着，墙都会慢慢把人粘住，慢慢往里面拽，等你察觉的时候，已经扯掉一层皮了。赵铁下意识离开墙边两步，低头看自己的脚，这一看心又沉了半截。鞋底不知道什么时候陷进去了一点点，鞋面和地面接触的地方，沾着一圈透明的黏液，拔脚的时候带着细细的黏丝，拉得很长都不断。不是只有墙是软的，地面也在慢慢融化，整个走廊都在活过来，变成一个巨大的、软乎乎的胃壁，他们就站在胃腔里面，脚下、两边、头顶，都是正在慢慢活化的皮肉，等着把他们慢慢裹住，慢慢消化。
老郑赶紧把账本揣回怀里，大声喊着清点人数，声音都有点发颤。他一个一个点，点一个报一声，陈默、赵铁、韩建国、林素、周蔓、苏青、吴桂兰、唐小亮、阿九，再加上他自己，十个。数了两遍都是十个，不多不少。可沟里有十一根手指，墙上多了四道刻痕，账本上的名字在慢慢糊掉，这些都对不上。多出来的东西在哪？是藏在墙里，还是藏在水里，还是说，它早就站在人群里了，只是长得和人一模一样，谁都认不出来？老郑的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想从谁脸上找出点破绽，可每张脸都带着惊慌、带着恐惧，活生生的，看不出半点异样。
就在这时，“咕嘟”一声闷响从走廊深处传过来。声音很沉，很远，却震得整个走廊都微微发颤，墙面的水泥屑簌簌往下掉，沟里的液体晃荡起来，拍打着沟沿，漫出来薄薄一层，顺着地面往两边蔓延。紧接着，两边的墙开始往中间慢慢挤，速度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墙上的刻痕慢慢变形，融在一起，像被挤皱的皮肤。地面也开始往上鼓，中间高，两边低，像胃壁在蠕动，要把里面的东西往深处送。众人瞬间就慌了，赵铁拎起锤子就想往走廊深处跑，陈默一把拉住他，指着晃动的墙面，“别乱跑！墙在动，跑错方向直接挤进去！”
“那怎么办？！就在这儿等着被挤成肉泥？”赵铁红着眼睛吼，锤子柄攥得咯咯响。林素扶着吴姐往中间挪，吴姐的小臂已经快融没了，整个人都软乎乎的，靠在林素身上，分量越来越轻，像慢慢化掉的糖。苏青蹲在地上，盯着沟里的十一根手指，它们正在慢慢往上浮，很快就要完全漂出水面。她忽然想起刚才数刻痕，多了四道，也就是说，已经有四个人开始被消化了，手指只是先掉下来的部分。那接下来呢？接下来是手掌，是胳膊，是整个人？
走廊收缩的速度越来越快，两边的墙离他们越来越近，本来宽两米多的走廊，现在只剩一米半宽，还在慢慢缩小。沟里的液体漫出来更多了，漫过脚面，凉丝丝的，带着点黏腻感，顺着鞋帮往袜子里渗。众人只能往中间挤，你挨着我，我挨着你，肩膀挤着肩膀，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颤抖。就在这时，走廊深处的黑暗里，传来了脚步声。很慢，很拖沓，像是脚陷在软泥里，拔出来很费劲，一步，一步，往这边过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赵铁举起了锤子，陈默摸出了手术刀，老韩攥紧了手电，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黑暗的拐角。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还伴随着细碎的咀嚼声，咔嚓，咔嚓，像是边走边嚼着什么东西。然后，一个人影慢慢从拐角处走了出来。半融化的脸，五官都模糊了，皮肤垂下来，挂在脸上，身上挂着破破烂烂的布料，分不清原本是什么颜色。他手里攥着半块皱巴巴的干粮，油纸包着一半，露出来的部分沾着透明的黏液，还有几个牙印。
那人走到离他们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抬起头，对着他们笑。脸是融化的，可那笑容却无比熟悉，嘴角咧开的弧度，眼弯的角度，都像是刻出来的标准模板。陈默看着那张脸，心脏狠狠缩了一下。那人的左眉骨有一道小小的疤，和他的一模一样。可再看鼻子，又像是赵铁的轮廓，下巴又带着点老郑的方正。它像是把所有人的特征揉在了一起，揉成了一张模糊的脸，又像是每个人看过去，都能看见点自己的影子。
它举起手里的半块干粮，晃了晃，黏液顺着干粮往下滴，砸在地面上，砸出小小的坑。它开口，声音含糊不清，像是嘴里含着东西，又像是喉咙融化了一半，咕噜咕噜的，却能听清每个字。
“饿吗……”
“分你一口……”
话音落下的瞬间，沟里的十一根手指，忽然动了一下。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拽着它们，慢慢往水里沉。
而众人的肚子里，
嚼声，
忽然齐齐密了一倍。
（第十七章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