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闪得越来越快,黄白色的光在每个人脸上晃来晃去,把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歪歪扭扭贴在墙面上,像无数道活过来的刻痕,顺着墙面慢慢扭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指尖攥着衣角或者工具,指节泛白,连最沉得住气的周蔓都下意识往墙根退了半步,鞋尖蹭过地面薄薄一层液体,发出极轻的“啪叽”声,在死寂里格外刺耳。她立刻顿住脚,心脏提得老高,生怕这一点声响就惊动了沟里的东西,还有黑暗里藏着的那个多出来的呼吸。走廊里的空气早就浓稠得像化不开的糖浆,混着甜腥味和淡淡的酸味,吸进肺里都黏糊糊的,糊得人肺泡发疼,连呼吸都要下意识放轻力度,怕搅乱了这凝滞的空气,把藏在暗处的东西引过来。
“啪”的一声轻响,最后一点黄光掐灭,浓稠的黑暗瞬间砸下来,比上一次更沉、更黏,混着的甜腥味也更浓了,像有人把半罐融化的焦糖铺在了空气里,吸进肺里都能拉出细细的丝。周蔓背靠着墙,后背能感觉到墙面起伏的频率变快了,像巨人加快了呼吸,一鼓一收的力道蹭得她后背发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墙后面,隔着一层皮肉似的墙,慢慢摩挲她的后背。她不敢动,只能用余光扫向左右,黑暗里看不见人脸,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一个个僵在原地,像钉在地上的木桩。没人敢出声,甚至没人敢大口喘气,禁言令像一道无形的封条,死死糊在每个人的嘴上,连最急躁的赵铁都憋着气,胸腔憋得发疼也不肯松半分。
最先听见异响的是老郑。他蹲在地上,本来想把账本揣回怀里,指尖刚碰到塑料封皮,耳朵就捕捉到了细碎的声响。“咔嚓,咔嚓”,很轻,很慢,像牙齿咬着脆硬的干粮,又像嚼着风干的肉干,声音从墙根处传过来,沿着地面往这边爬,贴着耳朵钻进来。他一开始以为是沟里的水泡,仔细听又不对,水泡是咕嘟咕嘟的闷响,这是清脆的嚼声,清清楚楚的,有东西在墙里面嚼东西,嚼得很慢,很耐心,像是在细细品尝每一丝滋味。老郑的心脏一下子攥紧了,他赶紧用指尖戳了戳旁边的周蔓,又指了指墙根,比了个嚼东西的口型,黑暗里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满是惊疑。
周蔓立刻竖起耳朵,呼吸放得更轻。果然,细碎的嚼声从墙根处飘过来,不止一处,左边一段有,右边几米远的地方也有,像有好几只东西,并排趴在墙里面,隔着一层墙皮,嚼着各自的食物。她忽然想起赵铁丢的那半块干粮,心里咯噔一下——难道那东西把干粮塞到墙夹层里去了?还是说,墙本身就会吃,掉进去的东西都会落到墙夹层里,被里面的东西慢慢嚼碎消化。她不敢深想,只能靠着墙慢慢往下滑,蹲成和老郑一样的高度,试图分辨嚼声的数量。一个,两个,三个……数到第五个的时候,她的手猛地顿住了。不对,有一个更近,就在她身后的墙里面,贴着她的后颈,嚼声就在耳朵后面,震得头发丝都跟着微微震动,连后颈的汗毛都跟着竖了起来。
赵铁本来就憋着一肚子火,干粮被偷的火气顶在喉咙口,又听见这无处不在的嚼声,更是火往上撞。他认定是偷他干粮的东西躲在墙里嚼得正香,当即攥紧锤子,对着声音最清晰的那面墙就想砸下去。胳膊刚抬起来,手腕就被一只手攥住了。冰凉的,纤细的,力气却不小,死死扣着他的脉门,力道精准得像掐住了他的力气开关。赵铁一惊,另一只手立刻挥出去打人,拳头挥到半空被对方偏头躲开,对方另一只手顺势捂住了他的嘴,软乎乎的手掌带着点洗衣粉的清香味,是林素。赵铁瞪着眼睛,黑暗里只能看见对方亮得惊人的眼睛,林素对着他轻轻摇头,另一只手放在嘴边比了个“嘘”的手势,然后指了指他身后,指尖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赵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浑身的血液瞬间凉了半截。黑暗里,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个模糊的人影,个子不高,瘦瘦的,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赵铁的心脏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刚才明明记得身后是实打实地墙,什么时候站了个人?是刚才灯灭的瞬间过来的?他怎么一点动静都没听见?他攥紧锤子,指节捏得咯咯响,刚想喝问,忽然想起禁言令,又硬生生把话咽回去,差点呛得自己咳嗽。就在这时候,那个人影慢慢往前挪了半步,刚好有一点极微弱的光从走廊尽头的拐角反射过来,照亮了半张惨白的脸。是阿九。少年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上还带着点发亮的黏液,在微光下泛着细碎的光,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赵铁,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还在嚼着什么东西没咽下去。
赵铁的火气“噌”地就冲上了头顶。果然是这小子偷的!他甩开林素的手,指着阿九的鼻子,又指了指自己的工具袋,再指了指墙根,比了个嚼东西的动作,眉眼间的怒气几乎要溢出来,意思是:你偷我干粮,躲在这儿嚼?阿九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慢慢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摆了摆手,意思是他没吃。赵铁哪里肯信,上前一步就想揪他的领子,胳膊刚伸出去,手腕忽然一凉。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墙里面伸出来,细细的,黏黏的,像半透明的细丝,轻轻缠在了他的手腕上,带着点甜腥味,慢慢顺着袖口往胳膊里面爬。
赵铁浑身一僵,低头去看。黑暗里看不清细节,只感觉到手腕上那东西凉得刺骨,带着点活物般的蠕动感,像根细细的触手,顺着袖口往胳膊里面钻,所过之处皮肤都跟着发麻。他想甩,却甩不掉,那东西像长在了皮肤上,黏得很紧,越甩缠得越紧。他慌了,用另一只手去扯,指尖刚碰到那东西,就摸到一层滑腻的黏液,还有细碎的纹路,和墙上的刻痕一模一样。就在这时候,“啪”地一声,灯管猛地跳亮。惨白的光瞬间铺满整条走廊,所有人都下意识眯起眼睛,瞳孔被光刺得生疼,酸胀的眼泪涌上来,模糊了视线。适应了几秒之后,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赵铁的手腕上。
什么都没有。
皮肤好好的,工装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麦色小臂,上面一道新鲜的刻痕,从手腕延伸到肘弯,深浅均匀,边缘还泛着点红,像是刚用刀刻上去的。没有触手,没有黏液,干干净净,连一点污渍都没有。
赵铁愣在原地,翻来覆去转动着自己的手腕,皮肤光滑紧绷,除了那道新刻痕,什么异常都没有。难道是刚才黑暗里的错觉?可那凉丝丝的触感还留在皮肤上,真实得要命,连黏液的甜腥味都还残留在鼻尖。他抬头看向阿九,少年还是站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干干净净的,嘴唇略干,像是从来没沾过黏液。赵铁张了张嘴,又闭上,心里堵得厉害,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有火没处发。他低头看向墙根的浅沟,水面上还飘着半块皱巴巴的油纸,油花晕开小小的圈,顺着水流慢慢晃,旁边沉着半枚小小的图钉,锈迹在周围晕开一圈浅褐,那是他工具袋里的东西。
老郑没管他们的争执,灯一亮他就立刻低头看手里的笔记本,心脏跟着狠狠沉了下去。翻开的那一页上,之前的半个食字旁已经完整了,不是“馀”,是“蚀”。侵蚀的蚀。笔画歪歪扭扭,深深浅浅,像是有人握着他的手,一笔一画慢慢写出来的,连下笔时的颤抖都和他紧张时的习惯分毫不差。老郑的手指轻轻摸过那道字,纸面还带着点潮湿的触感,墨迹像是还没干透,蹭得指尖沾了点淡淡的黑。他心里一阵发寒,赶紧翻到之前记刻痕数量的那一页。上面原本写着“两百三十七”,旁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个“+2”,墨迹还很新,铅笔灰的颜色,和他的笔迹一模一样。
他猛地抬头看向墙面,目光扫向最底下那排刻痕。果然又多了两道。新鲜的水泥屑还在顺着纹路往下掉,两道刻痕并排着,一道宽一点,一道窄一点,像是两个人同时用指尖刻上去的,力道深浅都差不多。两道?老郑的心脏狠狠缩了一下。他们一共十个人,之前每次灯灭只多一道刻痕,这次怎么多了两道?是多出来的那个东西也刻了一道?还是说,黑暗里还有另一个他们从来没发现的存在?他下意识开始数人数,目光扫过在场的人,一个一个点。陈默蹲在吴姐旁边,正查看她的左手;赵铁站在中间,还在瞪着自己的手腕出神;林素站在赵铁旁边,皱着眉不知道在想什么;苏青蹲在沟边,盯着水面看;老韩靠在对面的墙上,手按在腰上的手电;唐小亮蹲在地上,捂着肚子;阿九站在角落;周蔓蹲在他旁边,看着墙面;还有他自己。九个?不对,加上吴姐是十个。他又数了一遍,还是十个。可为什么刻痕多了两道?难道是他数错了?老郑皱着眉又去数墙上的刻痕,数来数去都是两百三十九道,确实比之前多了两道。
苏青蹲在沟边,指尖悬在水面上方半寸的地方,没敢碰。水面上飘着星星点点的油花,就是赵铁包干粮的那种牛油的油星,顺着水流慢慢晃,聚了又散,散了又聚。油花中间,半枚小小的图钉沉在水里,锈迹在周围晕开一圈浅褐,边缘坑坑洼洼的,像是被谁咬掉了半块。她刚才数了三遍,墙上多了两道刻痕,沟里多了半枚图钉。不对,赵铁的工具袋里应该有一整盒图钉,为什么只掉出来半枚?难道那东西吃了半枚图钉?还是说,它把图钉咬断了,半枚咽下去了,半枚吐出来?苏青越想越觉得胃里翻涌,她赶紧移开目光,抬头看向对面的墙。目光扫过墙面的时候,她忽然顿住了。就在和她视线齐平的高度,一道刻痕正在慢慢变长。不是灯灭的时候才长吗?现在灯亮着,光天化日之下,刻痕自己在往上爬?
她赶紧揉了揉眼睛,再看。那道刻痕已经停住了,边缘还带着新鲜的水泥屑,确实比刚才长了一小截,大概指甲盖那么长。不是错觉。苏青的后背瞬间爬满冷汗,凉飕飕的顺着脊梁骨往下滑。原来灯亮的时候刻痕也会长。原来他们以为的“灯灭才刻痕”,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那东西从来没停过,只是灯灭的时候,他们看不见而已。说不定刻痕增长的速度从来都没变,只是黑暗里他们只能靠声音判断,才觉得灯灭的时候才明显。她想开口告诉众人,话到嘴边又想起禁言令,只能抬起手,指了指墙上的刻痕,又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意思是看着它长。可众人要么在看自己的伤口,要么在走神,没人注意到她的动作。
林素走到阿九身边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少年低着头,手搭在后颈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那里疼得厉害,指节都泛白了。林素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阿九抬头看她,眼睛里带着点茫然,像是不知道大家为什么都盯着他,又像是刚从什么走神的状态里醒过来。林素指了指他的嘴角,又比了个擦的手势,眼神里带着点询问。阿九愣了一下,抬手抹了抹嘴角,指尖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他疑惑地看着林素,摇了摇头,意思是他没吃东西,也不知道什么黏液。林素看着他干净的指尖,心里也犯嘀咕。刚才黑暗里她明明看见阿九嘴角亮晶晶的,怎么灯亮了就没了?难道是她看错了?还是说,那东西会在灯亮的时候藏起来,只在黑暗里露面?
她转头看向赵铁,对方还在气呼呼的,瞪着阿九,拳头攥得紧紧的,下颌线都绷紧了。她赶紧拉了拉赵铁的胳膊,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墙上的刻痕,意思是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先搞清楚刻痕和墙里的东西才要紧。赵铁用力甩开她的手,脸色依旧不好看,但也没再找阿九的麻烦,只是重重哼了一声,别过脸去看向别处,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显然气还没消。队伍里的气氛第一次变得有点僵,像有一道看不见的裂痕,从赵铁和阿九之间裂开,慢慢往两边蔓延。
周蔓一直盯着阿九的后颈,目光锐利得像刀子。刚才灯亮的瞬间,她清楚看见少年后颈的衣领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拱,顺着脊椎往上爬,动作很慢,却很清晰。她一开始以为是血迹,仔细看又不对,颜色是半透明的,带着点光泽,像刚才缠在赵铁手腕上的东西。那东西钻到阿九的衣领里面去了,少年自己好像没察觉,只是偶尔皱一下眉,抬手揉一揉后颈,像只是普通的发痒。周蔓没作声,悄悄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她现在不确定阿九是藏在队伍里的内应,还是说,他只是第一个被盯上的目标。如果是后者,那下一个会是谁?她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个人,最后落在吴姐身上,心里咯噔一下。
吴姐还蹲在地上,左手垂在身侧,眼神有点茫然,像是魂不守舍。陈默蹲在她对面,握着她的左手腕,眉头拧得紧紧的,眉心都挤出了深深的川字纹。周蔓顺着看过去,心脏跟着沉了下去。吴姐的左手,从指尖到手腕,颜色比另一只手淡很多,像是半透明的蜡,隔着皮肤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还有……细细的竖痕,在皮肤底下慢慢往上爬。不是刻在皮肤表面,是从肌肉里面往外长,像要冲破皮肤露出来。陈默用指尖按了按吴姐的手背,按下去的地方陷进去一小块,半天弹不回来,像泡发的软胶,又像融化的糖。他抬头看向众人,摇了摇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也在遵守禁言令。但所有人都看懂了他的意思。吴姐的手,正在被消化。从指尖开始,慢慢往上融,和墙上的软墙质感一模一样。
唐小亮捂着肚子蹲在地上,胃里疼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扭来扭去。他一开始以为是饿的,后来发现不对,饿是绞痛,是空落落的疼,现在是痒,酥酥的痒,从胃壁往肠子里面爬,像有无数小小的虫子在里面爬来爬去,还带着细碎的咔嚓声。他一开始以为是自己肠鸣,仔细听又不对,声音太密了,不止一处,像是他肚子里有很多小东西,在嚼他吃下去的那点残渣。他忽然想起刚才灯灭的时候,他忍不住舔了一下落在嘴边的一点黏液,甜丝丝的,带着点香味。当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的口水,现在想来,那东西是什么时候落到他嘴边的?唐小亮的脸一点点白了,他抬头看向众人,想说话,又想起禁言令,只能指着自己的肚子,一脸惊恐地摇头,想告诉大家他肚子里有东西在嚼。
没人明白他的意思。赵铁还以为他饿狠了,不耐烦地摆了摆手,别过脸去。林素想过去看看,刚抬脚,头顶的灯又开始闪了。这一次闪得毫无预兆,前一秒还稳稳亮着的灯管,忽然就暗了一下,又亮起来,再暗下去。频率比上一次更快,晃得人眼睛发花,墙上的影子也跟着晃来晃去,像无数道活过来的刻痕,在墙上慢慢扭动,张牙舞爪。所有人都绷紧了身体,刚经历过一次灯灭的诡异,没人想再经历一次。可没人敢说打破禁言令开口说话,只能看着灯光越来越暗,闪烁的间隔越来越长,像垂死的心跳,每一次亮灯都像是回光返照。
“啪。”
灯灭了。
黑暗再次砸下来。这一次,嚼声立刻就响了。不是从墙里,是从每个人的身边。左边,右边,身后,脚边,到处都是细碎的咔嚓声,像有无数只小小的牙齿,在四面八方嚼着什么东西,声音密密麻麻,贴着耳朵钻进来。赵铁“嗷”的一声就想骂,嘴刚张开,就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嘴角钻进去了。细细的,黏黏的,带着点甜腥味,直接滑进喉咙里。他下意识咽了下去,然后浑身僵住。那东西是活的,顺着食道往下滑,一路痒到胃里,然后,开始嚼。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他胃里,慢慢嚼着他的胃壁,力道不大,却清晰得要命。
不只是他。黑暗里,到处都是压抑的闷哼声。每个人都感觉到了。有东西从空气里,从墙缝里,从地面下,钻到他们身体里去了。顺着喉咙,顺着毛孔,顺着胳膊上的刻痕,往身体深处钻。然后,开始嚼。从里往外嚼,先嚼胃里的残渣,再嚼胃壁,再往肠子里面爬。细碎的咔嚓声连成一片,像是整个走廊里都回荡着咀嚼声,分不清是墙里的,还是自己身体里的。
老郑攥着笔记本的手都在抖。他能感觉到,有东西顺着他的指尖往上爬,顺着胳膊往身体里钻,所过之处,皮肤都变得麻酥酥的,然后传来细碎的嚼声,像是在啃他的骨头。他赶紧把笔记本抱在怀里,像抱着唯一的救命稻草。就在这时,他的胸口碰到了笔记本的封皮,封皮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慢慢凸起一个人脸的轮廓。是他自己的脸,皱着眉,张着嘴,像是在嚼什么东西,脸颊微微鼓起,和他现在鼓着腮帮子忍着疼的表情,分毫不差。老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忘了。他忽然想起账本上那个“蚀”字。原来不是墙蚀人,是人自己蚀自己。从里往外,慢慢嚼,慢慢融,最后变成墙上的一道痕。
就在这时,走廊的尽头,黑暗深处,传来一声很轻的吞咽声。“咕嘟。”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很闷,却震得整个走廊都微微发颤,墙上的水泥屑簌簌往下掉。然后,墙根的液体开始慢慢往上涨。漫过脚踝,漫过小腿,带着无数细碎的油星和食物残渣,还有半枚,又半枚,锈迹斑斑的图钉。水位涨得很慢,却很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慢慢往上托着水面。
没人敢动,没人敢出声。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感受着肚子里的嚼声,感受着脚下慢慢上涨的液体,还有墙壁越来越快的起伏。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一个钟头,灯才“啪”地一声跳亮。惨白的光再次铺满走廊,所有人都先低头看自己的肚子。衣服下面,肚皮上都慢慢凸出来一道道细细的竖痕,和墙上的刻痕一模一样,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凸起的弧度。而最中间的位置,慢慢凸起一个小小的人脸轮廓,闭着眼睛,像是在里面慢慢嚼着,慢慢长大。
他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了恐惧。每个人的嘴角都慢慢渗出来一点透明的黏液,带着点牛油的香味,和阿九之前嘴角的一模一样。他们终于懂了。禁言根本没用。那东西根本不用进来。它早就进来了。从他们第一次吃下呕吐物里的残渣开始,就已经在他们肚子里了。禁言,不过是让它嚼的时候,没人会叫出声而已。
而墙根的浅沟里,液体还在往上涨。水面上,慢慢浮起来十根手指。指尖朝上,指甲盖泛着青,整整齐齐排成一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沟底,慢慢把手搭在了沟沿上。不,不对,是十一根。多出来的那根,指尖缺了一小块,像是被谁咬掉了半枚,断面还带着新鲜的锯齿痕。
(第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