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天刚蒙蒙亮。
纪小言把车停在楼底下。一辆黑车,方头方脑,比旁边那几辆轿车高出一大截。
“来了。”他拍了拍车头。
三个人下了楼。陈开一眼就看见那车——轮胎厚,花纹深,车头立着两个方灯,像头牛。
“昨晚上整的。”纪小言绕到车后,拉开后备箱,“跑长途,原来那辆轿车不够看。”
后备箱里码得整齐。一个备胎,一只工具箱,对讲机,手电,一捆绳子。
“备胎一个,够用。”纪小言说。
他蹲下去,拿手电照车底。
“看这儿。”他指着前后桥,“三把锁。前、中、后。哪只轮子空转,锁上,四只轮子一块使劲。上坡、陷泥,自己能爬出来。”
“差速锁。”曹大力接了一句,“好车才有。”
“底盘也高。”纪小言敲了敲轮眉,“过沟过坎,不托底。”
他站起来,指了指车头那两个方灯。
“射灯。夜里开,跟白天一样。”
“这车,应该很抗造吧。”曹大力问。
“抗造。”纪小言拍了拍车尾,“底盘高,三把锁。什么路况都能胜任,不过...嘿嘿,就是有点费油。不过你们也不去无人区,路上加油站有的是,随便加。”
“行。”曹大力拍了拍轮胎,又用脚踢了踢,“实心的。”
陈开站在旁边,没说话。他拉开车门,纯机械的门锁发出咔嗒一声,就像是锁头被打开时弹出的那一下,接着他又摸了一把方向盘。
纯皮的,触感冰凉。
准备完后,在六点四十分,他们的车出了城,上了高速。
车子直奔塔河方向驶去,刚出城时的天是灰的,云压得低。路一侧的树,一颗一颗的快速向后退去,贴着地面跑。
头一段,是曹大力开的。
他开车跟他说话一个样——稳,不抢,不慢。高速上压着一百二。
“等到了那,先去哪儿。”路上曹大力问。
“林业站。”叶冰说,“那里是顾长河待过五年的地方。”
曹大力回了句:“好的”然后没再问。
陈开靠在后座上,看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想着最近发生的事,想到晓棠,渐渐的脑子里好像被掐断信号般又什么都不想了。
叶冰坐在副驾驶,腿上摊着一张地图,时不时拿出手机查询着什么东西。
就这样开了三个钟头,进了服务区。
服务区不大,停着几辆大货。一个司机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他们,眼睛都被开的这台车吸引了。
没有耽误时间,车子停下后,上厕所,加油。
在出发的时候换了叶冰开。
叶冰开得比曹大力快很多。好像根本不在意限速标志,好几次车速已经飙到了160。
叶冰指头搭在方向盘上,眼睛一直看着前头,不看后视镜。
最在后面的陈开倒是没什么感觉,副驾驶的曹大力全程抓住门上的把手,也没吭声。
中午,又进一个服务区。
服务区也不大,好像这条高速公路往北走车少,服务区规模也很小,就一家卖东西的店。曹大力进去,出来的时候拎着个塑料袋——泡面,几个包子,几个茶叶蛋,一袋煮玉米。
“凑合吃。”他把吃的摊在引擎盖上。
陈开拿了碗面,跑到饮水处接了热水泡上。叶冰拿了半根玉米,站着吃完了。曹大力就着水,把包子吃了一大半。
风从大货车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柴油味。
“水洞里那回,”曹大力嚼着包子,忽然说,“我带的家伙,不够。”
没人接这话。只有陈开在听到这句话时屁股一紧,仿佛有东西在咬他。
“这回我带够了。”曹大力又说,“但愿用不着。”
“塔河那边,你去过吗。”陈开问。
“没去过。”曹大力说,“最北边,我当兵那会儿都没到过。”
说完,几人吃的差不多了,又回到车上
时间慢慢过去。
后半程没了高速,只能走国道,再往后天已经快黑了,就全是林区路,弯道太多,中途还遇到车子出事故的,速度根本跑不起来。路牌上的地名,一个比一个陌生。车灯往前一照,路两边还是林子,黑压压的,往后退。
路上碰上个加油站不管车子还剩多少由,都加满。
总共开了十五个钟头。
到了晚上九点多,车终于进了塔河县城。
县城不大。稀疏的几盏路灯亮着,只有一个主干道,大街上没几个人。三个人找了家小馆子,吃了顿热汤面。都吃得不多。
吃的问题是解决了,现在得解决住的问题。
县里没有像样的酒店,就连旅馆都没有几家,最后他们在县中心位置找了家小旅馆。
旅馆只有两层,白墙,门口挂个红灯笼,灯泡坏了一个,一闪一闪。
环境虽然不好,但叶冰他们也没有什么选择。“几间。”老板娘从前台后头抬起头。
“两间,挨着的”
“县里,有个林业站吧。”叶冰问。
老板娘想了想。
“林业站早合并了。”她说,“老的那个,在城边上。早没人了。”
两间房,在二楼。二〇一,二〇二。
叶冰拿了二〇一,自己一间。陈开和曹大力住二〇二。
上楼的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咯吱响。
陈开他们那间房不大。两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床上的被子是纯白的。桌上一个暖壶,两个玻璃杯。窗户还有些关不严,风能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窗帘一动一动。
陈开放下包,站在窗前。窗外黑,就一点路灯。再远,什么都看不见。
曹大力进屋,先把门锁看了一遍,又把一把椅子搬过来,顶在门后头。
“至于吗。”陈开问。
“至于。”曹大力说。
陈开躺下,没睡实。
陌生的床,陌生的地方。叶子打在窗玻璃上,一下,一下。
走廊里偶尔有人走过,木地板咯吱一声,又静下来。隔壁,叶冰的灯,一直亮着。
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半夜。
木地板响了一声。
他以为是走廊里有人。不是。
隔壁,有动静。极轻的一声——像什么擦过门框,像布蹭过木头。
陈开一下坐起来。
心咚咚地跳。后背上,一层冷汗。
紧接着,二〇一那边,“咚”的一声,闷响。
曹大力也醒了。两人对看了一眼,抓起衣服,光着脚就往外跑。
走廊里黑着。
二〇一的门,开着一条缝。
陈开推门进去。
叶冰站在窗边,背对着门。窗帘扯开了一半。她身上穿的还是出发时的衣服,脚下光着。
窗户开着,夜风一股股灌进来。
“人呢。”曹大力问。
叶冰没回头。
“走了。”
她转过身。下巴上,有一道红印。是刚挨的。
床边的椅子倒在地上。桌上她那个包,被翻开了,里头的证件、纸、笔,撒了一地。
陈开蹲下去捡。他捡起一张纸,手停了一下——那张纸从中间对折过,压出一道直印子。别的纸,都是软的。
“丢什么了。”陈开问。
叶冰蹲下去,一样一样捡。
地图还在。证件还在。她手心里,攥着那把黄铜钥匙。
“没丢。”她说。
“那人——”
“手很快。”叶冰说,“比李默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我连他的影子都没看清。”
屋里一下静了。
窗户外面,黑着。二楼,跳下去,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
叶冰走到窗边,往下看。
街是空的。
风把一张废纸吹过路灯底下,翻了个个儿,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