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搁东西的地方
书名:我抄了二十年笔录 作者:曜均 本章字数:2401字 发布时间:2026-10-13

开春以后,我想过把那几件事写下来。

不是要给谁看,是怕自己忘。这几年记性不如从前,抄材料的时候偶尔要回头看一眼上一页。二十年的卷我都记得住,可这几个号,我拿不准能记多久。

写在哪,我想了几天。

想过写在纸片上,夹在卷里。夹在卷里大概是最保险的,柜子锁着,钥匙挂在门上也没人翻柜子。可卷要腾格,腾格的时候纸片会掉出来,掉出来谁捡着谁看。想过写在烟盒的背面,烟盒丢了就丢了。想过写在手心,手心一出汗就花。

写在簿子上,不行。簿子是所里的,记的是公事,一行一行都是年份、月份、案由,中间夹一行私人的数,谁翻到都别扭。再说簿子搁在抽屉里,抽屉不锁,谁都能开。

写在自己屋里,也不行。屋子一间,床一张,来个人一眼看遍。压在枕头底下,铺床的时候露出来。塞在木箱底下,箱子里是旧报纸,翻一翻就看见。屋里没有一处是别人不去的地方。

后来我找了个木盒子。盒子是原先装针线用的,拿墨水瓶改的,盒上有个盖。我在盒盖上糊了一层牛皮纸,把盖子遮住。盒子搁在抽屉最里头,压在线底下。盒子是九几年就有的,原先装过针线,里头搁过顶针,也装过印泥,后来印泥挪到铁盒里,盒子就空了。我拿抹布把盒子擦干净,擦的时候把盒底的灰擦出来,灰是黑的,一小撮。擦干净了盒子就闻不出装过什么。木头是什么木,我不知道,反正有股旧味。

想写的那几行,我写到一半没写下去。写的时候才发现,写下来也要写出来是什么事。一写清楚,这事就大了,写着写着,这件事就不小了。

写的那几行,其实一共也没几个字。四个编号,三本活结,一本没结。写的时候我按卷上的写法写,年月、册数、页码,一样不少。写完一看,是一张表格的样式,表格里只有四个字是有用的。多余的字反倒把那四个字压住了。

簿子是九七年开的本子。那时候我还没想着记这些。头一行记的是九七年的一件事,那本卷的封皮上多了一个手印,不是我们几个人的。记的时候也没当回事,就是顺手写了一句。后来这行字我翻过几回,翻一回觉得它比头一回看的时候重一点。有一回翻到这一行,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本子写到这会儿有半本。写的东西不挨着,前一行是九七年的一桩,后一行是去年的一桩,中间空着。空的地方本来想补,后来也没补。补不上是因为当时没记,过后就说不清了。

簿子上的字也是我的字。抄了二十年别人的话,往自己的本子上写字的时候,反倒写得慢。一行写下去,写错一个字,就划掉重写,划掉的痕迹留在那儿,看着比写对的字还显眼。一年到头写下来,簿子上划掉的地方比留下的多。

簿子记到去年,我又添过两回。添一回是那年夏天,添的是九三年那本卷,我在封底摸到一个印子,不是手印,像是压过一个硬东西。添的第二回是前年冬天,添的是一句,说柜子里有一格的味道跟别格不一样。什么味,说不上来。

开春所里的事不多。雪化了,院子里的地先是稀,后来干了。墙上写了一半的标语还没写完,雨淋得淡了,也没人管。

开春种树,镇上买了一车树苗,分到各村。南边一个村的两户人家地头上新栽的树苗被砍了几棵,隔着一道垄,砍口朝里,是从地那头砍过来的。两家本来就为地界别着劲,这一下更说不清。李家说是刘家砍的,刘家说李家自己砍了赖人。

李广田去看了两回,看了树茬,看了地垄,看了两家的院墙。树茬是新的,砍了没几天。查了几天没查出人,谁也不认。最后让两家各自看着自己的地,卷上落的是树苗被砍,待查。待查这两个字是我写的,写了以后那本卷入了柜。入了柜就是搁着,搁到哪年翻起来,还是待查。待查这个词在卷里常见,写上去不费事,摘下来说不清是谁的事。搁着就搁着,反正卷在柜里,跑不了。卷在柜里,人就找不着卷;人找不着卷,事就搁下了。

两边都不认账,谁也没再提树苗的事。

树苗那桩事,卷订上入柜了。入柜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封脊,写的是二〇〇二年四月。这一年的卷到现在还薄,一格里空着一半。

想过跟谁说一句。跟唐玉梅说,唐玉梅管纸,不管事。跟李广田说,李广田那阵子手上还有三桩没完,顾不上听这个。跟新来的小伙子说,小伙子不知道九几年的事。跟谁说都不合适,不是人家不愿意听,是这个话说出去搭不上。话搭不上,就成了自言自语,自言自语说两回就不想说了。

这些年跟我离得最近的东西是纸。手一伸就是纸,抄的是纸,订的是纸,摸的是纸。纸这个东西会记人。谁的手摸过,手上有汗还是干的,纸上留的印子不一样。干了看不出来,对着光看,或者哈一口气,印子就出来。我认得出自己摸过的纸,也认得出李秀云摸过的。这个本事没用,认出来也不能说明什么。认得出来,就是认得出来。

抄写员不好当的地方,是天天跟纸打交道,纸上看不出人。问话的时候,人的样子,说话的快慢,手上有没有动作,都是活的。抄到纸上,只剩一句话。抄写员看不到过程,只看到字。字是死的。我看字看了二十年,看得出字写得急还是写得慢,看得出笔歇过没有,看不出写字的人心里想的是什么。这个活的好处也在这儿。什么都往纸上搁,纸上搁不下的,就当没发生。搁不下的,也就不抄了。

我那间屋,桌上一盏煤油灯,玻璃罩上熏黑了,擦了也不透亮。床底下搁着鞋,两双,一双棉的一双单的。脸盆架上的毛巾搭了一年多,洗过几回还是硬的。这些东西摆在哪儿都定了,动了就得找。

屋里的东西少,可都是我一个人使的,使多少年也没坏。灯罩坏过一个,换了个新的,新的照出来比旧的亮,亮得晃眼。旧灯罩我没扔,搁在窗台上,搁了半年,落了灰。后来扫屋子,扫到窗台,顺手拿下来,就放在抽屉里了。抽屉里搁着的东西,有几样是坏的,有几样是不用的。坏的搁着,不用的也搁着,搁久了就成一堆,说不清哪样是哪样。

墙上没挂东西。挂过一回年画,是别人给的,挂了一年撕下来,墙上一块颜色不一样,比旁边白。这块白一直留着,看着像一块空出来的地方,其实什么也没空出来。

木盒子搁在抽屉最里头,是空的。空盒子比有东西的盒子不牢靠,空着谁都会开,开了看见空,也就搁下了。

这一年所里换了个新的档案架,木头架子换成铁的,漆成灰的。旧的木架子抬出去,搁在院子墙根底下,搁了半个月没人要,后来当柴劈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看过此书的人还喜欢
章节评论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添加表情 评论
全部评论 全部 0 条
我抄了二十年笔录
手机扫码阅读
快捷支付
本次购买将消耗 0 阅读币,当前阅读币余额: 0 , 在线支付需要支付0元
支付方式:
微信支付
应支付阅读币: 0阅读币
支付金额: 0元
立即支付
请输入回复内容
取消 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