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绕法
书名:我抄了二十年笔录 作者:曜均 本章字数:2115字 发布时间:2026-10-13

入了冬,活少。天短,下午四点多就暗,桌上得点灯。抄材料的少了,来问话的少了,一天下来手上的墨迹不多。空下来的工夫多,多到有点闲得慌。

我把那几本的线拆下来,摊在桌上比。

线拆下来不长,一寸来长。四本活结的,四根线,排成一排。线是白的,搁了些年,白里带了点黄,跟新线搁在一块儿能看出来。这些线都是从我拆过的卷上拆下来的,线头上都带点纸屑,灰白的,一捻就碎。孔是拿锥子扎的,扎的时候纸会鼓起来一圈;穿线穿久了,孔边磨圆,线在里头走一趟就带上一点纸屑。四根线的纸屑差不多,都是灰白的,碎的程度也差不多。都是老线,拆下来的时候都带响,一拽就断。

绕线有讲究。线从左边的孔穿进去,从封底绕到右边,再穿回来。绕的时候圈拧的方向可以往左,也可以往右。往左拧的叫正手,往右拧的叫反手。正手反手都能系死结,就是圈的劲不一样。这个是从小养成的,跟人使哪只手一个道理。右手拿锥子扎孔,扎完顺手把线往一处带,带出来的圈就是那个方向,改不了。有一回我试过反着绕,绕完那个结歪着,站不住,还得改回来。改回来那个结,看着就不对劲。

我的是正手。我学了十来年,一直是正手。小齐的是反手,他一开始就是反手。我以前没在意,直到有一回订完两本搁在一块儿,摸出来不一样,才知道圈能拧两个方向。

所里这几年订卷的就我一个人。小齐在的时候偶尔搭手,他反手。我头一回看见他订的卷,还以为是订错了,后来习惯了,摸到反手的就知道是小齐订的。他走了以后,柜子里再没添过反手的卷。

老周是正手。这个我记得,我那几年看老周订卷看过不少回。他手上绕线绕得快,绕完一收,结就在那儿了,一收一个准。

四本活结的线摊在桌上,我一根一根看。

四根都是正手。

我又把那四根线搁在一张白纸上。白纸是记录纸裁下来的,白纸上搁线,看得清。线的粗细一样,都是棉线,一根一根比过去,粗细没有分别。线头剪的口也一样,都是斜剪,剪口齐,不带毛。剪线头的剪子我认得,是抽屉里那把,剪口上有个豁,剪出来的线头会带一个小缺口。这四根线头上没有小缺口。

我坐着看了一会儿。正手的人不止我一个。所里三个人,两个正手,一个反手。老周早走了,小齐是反手,所里就剩我一个正手。

念头到这儿我掐了一下。掐了是因为往下没路了。一个人打正手,不能说明什么。镇上中学教写字的老师也正手,供销社写价签的也正手。拿针的人,右手拿的自然往一处拧,左手拿的往另一处。说是两边都有,其实右手拿针的多,拧到一块儿去的也多。多到什么样的数,我说不出。

想过跟人说。跟谁说,说什么。说有一批卷的线是正手绕的,正手的人多的是。说这批卷的线头都在一个地方,地方就是左角,全所的卷线头都在左角。这话说出去,别人听不出哪里不对,我自己也说不清哪里不对。

线是唐玉梅发下来的。发的时候按领,一年两回,一回两轴。轴上贴着纸签,签上写着年月。我抽屉里的线轴,最早的一轴是九二年的,签上的字都褪了。褪了也认得出,是我自己写的。轴线用完了不扔,轴留着,下一回领了新线,把旧轴收起来。旧轴攒了一小把,拿绳捆着,搁在抽屉最里头。攒轴这个事没什么道理,就是舍不得扔,扔了也没用处。

我把线搁回桌上,一根一根收进抽屉。收的时候按长短排了一下,长的搁外头,短的搁里头。

那天夜里我睡得还行。睡着以后的事不记得,早上起来不困。梦也没做,大概太累。反正第二天照常干活,手没抖。

入了腊月,所里的活少了。来问话的少了,材料也少了,抄不完的活儿没几件。老韩一天烧两回炉子,早上生,晚上封,煤核拣出来搁在筐里。烟叶是李广田的,他冬天来得少,桌角那盒烟叶搁着没人动,落了一层薄灰。炉子边上搁着一把铁钩子,掏灰用的。老韩掏灰掏得勤,一天掏两回,掏出来的灰倒在墙根底下的灰堆上。灰堆上冻着一层硬壳,踩上去不塌。有一回他来了,坐着抽了一袋,抽完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两下,磕出来的灰倒在炉子里。

腊月里出过一桩事。镇东修水渠,一伙人干活,土坡塌了一截,砸了两个人,一个伤了腿,一个擦破了皮。人到医院看了,好在没出大事。李广田去问了,问出来那段坡是头几天挖的,挖完没支。卷上落的是施工无防护,责任由施工方承担。

这桩事问得也久。李广田问的是那截坡是谁挖的、挖的时候谁在旁边、挖完谁看过。三个人问下来,问出一份单子,单子上列着那天在场的人名。名单我抄了两遍。

名单这东西我抄过不少。抄名单的时候要把名字写清楚,一个名字写错了,后头的事就搭不上。李广田说名单比笔录要紧,笔录是过程,名单是人在不在。

空下来的时间多,我反倒不爱看卷了。不知道是怎么了,大概是看多了。反正那阵子卷搁在柜里,我连柜门都懒得开。看卷看成了一种熬,抽一本,翻一翻,搁回去,再抽一本,看不出个方向。有时候坐着坐着手上没活,就摸那个抽屉,摸线轴。摸到线轴上那道缠得紧的地方,手就停一下。

这些话我压在肚子里。压着的时候不难受,就是想起来的时候憋一下。憋一下也就过去了,手上有活,活儿一来就顾不上。

腊月二十九那天,我在屋里把抽屉倒出来理了一遍。线轴、针、顶针、废纸,一样一样归位。归完了抽屉还是那个抽屉,东西还是那些东西。

开春还有个把月。那几本卷搁在格里最里头,我没再动。开春以后要干的活我想好了,把八七年到九三年的卷再摸一遍,这回不看线头的位置,看斜度。为什么想到看斜度,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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