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秋,我又想起那五六本不在左角的卷。
场院上又热闹。麦子收完接着晒,晒完入囤,路上拉粮的车多,车辙压得深,下雨天积着水。所里那阵子的事也杂,有在场院上争地界的,有鸡鸭跑进人家菜地的。
秋里那阵子,县上来了两回人查账。查的是所里这半年的罚款和没收,一笔一笔对。错了三笔,一笔是日期写成了上个月,两笔是金额少写了个零。改过来了。
那批是去年抽的。抽的时候隔几本抽一本,抽的是八七年到九三年的。五六本不在左角的,有的在右角,有的在中间,还有一本线头没塞,拖在封底外头。看过就搁回去了,搁了一年。反正当时看过就算了。
我按着印象把那几本又找出来。找出来五本,第六本没找着,大概是我记岔了年份。
五本里,一本是八八年的,一本是九〇年的,一本是九一年的,两本九三年的。我把它们搁在桌上,按年份排开。八八年那本最旧,封皮角上卷起来了,拿手一按就掉渣。
我先拆八八年那本。线头在右角。右角那个位置不顺手,塞的时候手要别着,塞不深。线头抠出来,顺着线往回走,找到扣。
扣是死结。
九〇年那本,线头在中间。拆开,也是死结。
九三年那本,死结。
余下两本,九一年那本和另一本九三年的,拆开是活结。
拆九一年那本的时候,线一抽就出来。我没停手,接着拆九三年那本,也是一抽就出来。两本并排搁着,四个线头,长短差不多,都是剪齐的。
一本是巧,三本就不像巧了。这话我在心里过了一下,没往深里想。想深了也说不清。订卷换过手,换手的时候手法不一样。谁接的手,谁顺手,谁打活结,说得通。所里的卷从八五年到我进所,中间订过卷的不知道几个人,我只认得老周和我自己。别的人订成什么样,我没见过。
五本看下来,我心里那点数跟春天那八本对上了。春天八本里一本活结一本没结;这回五本里两本活结。加起来,活结三本,没结一本。都是九一年到九三年的。九〇年以前的一本没有,九〇年的那本也是死结。
想下去要问的是:这几本是谁订的。这个问题我答不上来。订卷的活换过手,换手的时候没记档,档上只记领了多少纸、多少线。谁在什么时候订过卷,账上没有。
拆卷有个规矩:拆下来的纸要一张一张数,数完了跟封皮上的页数对,对上了才算拆得干净;对不上就是少了页,少了页得写说明。我拆那五本的时候,每本都数了。八八年那本三十一页,九〇年那本二十六页,九一年那本四十四页,两本九三年的,一本十九页,一本三十三页。五本的页数都对得上。对上了我心里踏实一点,反正这五本没少页。纸数得清,线数不清。数出来的页数是死的,线是活的,活的数不出来。
拆这几本的时候我有过一点别扭。这几本不是我订的,线头不在左角,一看就知道是别人订的。拆别人订的卷,按规矩不该动。可线松了就得重订,重订就得拆。我拆的时候比拆自己的慢,一根一根都看两眼。
拆卷这个活,说难不难,说易不易。难在纸。卷搁了几十年,纸跟纸有的粘住了,粘住的不能硬揭,硬揭就破。得先拿手指头在边上蹭,蹭开一道缝,顺着缝往里探,探到粘的地方就停,停一会儿再探。有的纸粘得牢,一上午也分不开一本。分开以后把纸理齐,对齐下边,对齐左边,齐了才能打孔。打孔用旧孔,旧孔对了,绳从原来的孔里过,过得顺;孔要是错半分,绳进去就紧,紧了会把纸勒出印子。所以拆卷的人得眼准手稳,还得有耐心。我拆了那五本,用了四个下午,一天拆一本多。
那阵子所里来过一桩事。东头砖厂的老板姓赵,开着车从县上回来,路上下雨,车翻进路边的沟里,人没了。
李广田去看了现场。这事我插不上手,我不是干这个的。第二天在所里做笔录,来的是赵老板的家里人,还有那天在路上碰见的人。
问的是他几点出的门,走的哪条路,路上还拉了谁。李广田问话有个习惯,先问不挨边的,几点起来的,吃的什么饭,家里几口人,问完了才问正事。他说这样人说话顺。这个习惯我抄了十几年,抄出来的笔录比别人的长,长的都是这些不挨边的。
问到车上还有谁,来的几个人说法不一样。有人说就他一个,有人说好像搭了个顺路的,那人半道下的车,下车的地方说不清。李广田问了几遍,没问清。问的人里头有一个是砖厂的会计,她说赵老板那天出门是去县上要账,账要回来没有,她不知道。
卷上最后落的是雨天路滑,翻车身亡。这几行是我写的。
九月初还有一桩。西街一个老太太报案,说家里丢了只鹅。李广田去看了,鹅圈的门开着,地上有毛,还有一串踩过的印。查了两天,鹅是隔壁人家圈起来的,那家人说鹅是自己跑来的,来的时候瘦,喂了几天才肥。老太太说那是她家的鹅,肥瘦是她喂的。最后把鹅还了,两家为喂的那几天该不该给粮吵了一晌午,各让一步,算了。
赵老板我见过,来所里办过两回别的事。他手上戴个戒指,金的,说话的时候爱拿戒指磕桌子,磕一下说一句。这些我没往卷上写。卷上不写这些,卷上写的是案由、经过、结果。人有没有戒指,戒指是金的还是铜的,卷里没有这一栏。
活结那三本,编号我都记了。头一本就是春天拆出来的那本,九二年十一月第十七。第二本九一年八月第九,第三本九三年四月第二十一。九一年的那两本,大概是一批订的。
加上春天那本没打结的,一共四个号。我记着。记着也没写下来。
簿子那阵子我没怎么翻。翻也是在夜里,点上煤油灯翻两页。簿子上的字不多,一行一行挨着看,看完了心里那点东西还在原处,没多也没少。
抽屉里的东西也照旧摆着。针两根,线一小卷白棉线,半盒红印泥,一个墨水瓶改的针线盒,盒里搁着顶针。桌角摆着算盘,我不怎么用。这些东西一年到头也不动一回,动一回就是订卷。
入了冬,那几格我又看了一遍,看的是线头的深浅。线头塞得深的,摸上去是一个极小的鼓包;塞得浅的,能摸出一个小疙瘩。深浅跟位置不是一回事。位置不对的能看出来,深浅不对的,得拿手指头按。
按的时候手指头要有数。一个人塞线头的劲是固定的,深就是深,浅就是浅。我那几本都是深的。小齐的浅。深浅这个数,比位置还准。
那五本我又搁了回去,跟春天那八本搁在一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