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夏，县上来了一张单子，要各所报老档案的目录。单子上说，八五年以前的卷一本一本登记，写编号、案由、页数。所里八五年以前的卷搁在库房，装在纸箱里，箱子摞在架子上，一共九箱。
库房在档案室后头，一间小屋，没窗户，只有一个气窗，气窗上糊着纸，纸破了一个角。屋里搁着三个架子，两个搁卷，一个搁杂物。杂物那架上东西多，一个旧算盘，珠子掉了两颗，拿铁丝串着；一台旧打字机，九〇年买的，后来不用了，搁在那儿，落了灰，灰上有道指印，谁拨拉过一下没擦；还有半箱旧记录纸，纸边发黄，是早年剩下的十六开的，一沓一沓拿纸绳捆着。
唐玉梅把箱子搬出来，我跟她一块儿搬。箱子沉，一箱里有二三十本。搬的时候得先挪开前头的，一箱一箱往外抬。有几只箱子的盖散了，得先拿绳子捆一道。绳子是所里存的，一捆搁了好几年，发脆，捆的时候要轻，一使劲就断。抬到外头，搁在档案室的桌上。搬了一上午，九箱全搬出来了，架子上空了一层，看着空。搬完我一本一本登，照着封皮抄，编号、案由、页数，一本一行。
抄了四天，登了三百来本。
老档案里的卷跟后来的不一样。封皮是软的，纸也是软的，一页一页翻过去，纸响的声音都不同。后头的纸脆，一翻哗哗响；这些纸闷，翻起来没声。案由也杂，有偷鸡的，有打架的，有丢了自行车的，还有一份是六几年记牲口的，记的是一头驴走丢了，谁家来认领。写这些卷的人早不在所里了，字是另一种字，横平竖直，一笔一笔都用力。
登这些卷的时候，我一本一本翻过。翻着翻着，看见一个名字，是马长顺。马长顺丢牛那本是一九八七年的，这个马长顺是六六年一起丢驴的，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一家。名字一样，我就记了一下，没往下问。
登记用的东西搁在档案室：一本台账，一支蘸水笔，一瓶蓝黑墨水，还有一盒红印泥。印泥是给编号盖章用的，年头久了干成一块，要用得拿水蘸一蘸。档案室的抽屉里有半卷白棉线，是订卷用的，比别处的细。
一共九箱，一箱一箱登。
登的时候桌上摆不开，一次摆一箱，登完一箱换一箱。不知道别的所是怎么登的，大概也是这么一箱一箱来。登完的箱子搁在地上，靠着墙码起来。笔是蘸水笔，蘸一次墨水写两三行，写完再蘸。墨水是蓝黑的，瓶底有沉淀，写出来的字上头淡下头深。
第四天下午抄到一半，我看见一个数不对。
前一行的编号是十二，后一行是十四。中间那个十三没有了。
我把那一箱从头翻到尾，没找着十三。又翻了旁边那一箱，也没有。我跟唐玉梅说，少一个号。她说哪个号。我说十三。她说那兴许是当年就没编。我说编号是接着编的。她说那就不知道了。
老档案的编号是流水编的。六几年到八几年，一个派出所一个本子，来了案就编一个号，编到哪算哪，不按年分开。八五年以后才改成一案一号，按年分。所以八五年以前的号乱，一个号的案子可能记在好几本卷里，一本卷里也可能夹着好几个号。中间断一个数，大概是当年漏编，或者是那本案卷借出去了没还回来。借卷本我查过。八五年以前的借卷本没有，所里的借卷本是从九〇年才开始记的，九〇年以前谁借过卷，查不着。反正那几年的事，靠本子查不出来。往前推，九〇年以前进过档案室的就那么几个人，陈怀山、李秀云、我，还有几个来送材料的。送材料的进不了里屋，就在门口递。这么一算，能从架子上把卷抽走再放回去的，不到五个人。
入夏以后所里还来过一回找人的。南街一户人家的老太太，七十多，走了一天没回来。家里人来找，李广田带着人在镇上找。老太太有糊涂的毛病，走丢了不认路。那一家住在供销社旁边，家里人来了两三趟，头一趟来的时候脸都白了。找到是下晌，在镇外一座桥上，坐在桥栏底下，手里拎着一只鞋。
家里人来把人领回去了，谢了两句。李广田让记一笔，我就记了一笔，案由写的是走失，后头注了已找回。
这一笔不入卷。不入卷是因为没出什么事，人找回来了，没人伤，没人丢东西，写进卷里也是白占一页。台账上记一行，够查的就行。
台账是个厚本子，一年一本，牛皮纸的皮，脊上拿线订着。所里的事大半记在台账上，剩下的一小半才入卷。入卷的要有问话的笔录，要有签字按印，要有处理意见，手续多。入不了卷的，就一行字。一年下来，台账上记的比卷里多出好几倍。这两样东西搁在一处，一本在柜顶，一本在柜里，谁也不挨着谁。为什么有的入卷有的不入，我说不上来，总之进所就是这么分的。台账搁在柜子顶上，谁要查翻一下，翻完搁回去。
目录报上去以后，县上退回来一回，说有几本页数写得不清楚，让重抄。退回来的单子上打了红勾，勾在几行上，那几行正是我登得潦草的。重抄的时候我把那几行单独抄了一遍，字写得比平时慢。我拿回来重抄了一遍。有一本封皮上的页数是二十，我数出来是十九。我又数了一遍，是二十。头一遍数的时候漏了一张。这种事常有，数纸这活看着简单，一沓纸数过去，数到中间接个话就乱了。数两遍对不上，就数第三遍，大概三遍总能对上。
那个空号我一直记着。记得也不深，就是路过库房的时候会想起来，想起来就顺手翻翻那一箱，翻完还是没有。翻了三四回，就不翻了。
入秋以后，那九箱卷又搬回了架上，还是照原来的次序摞着。
十三这个号，我还是没找着。
找不着就找不着。报上去的目录上没这一号，上头也没人问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