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停住脚步,侧耳听了几秒,巷子外那辆车熄火后,再没有开关车门的声音,也没有人交谈。
对方极其安静,像蛰伏在暗处的猫,死死盯着才村134号这扇木门。
我拢紧外套,放轻脚步走下台阶,穿过微亮的天井。
院门后,游鹏像一尊铁塔般靠在石墙上,他手里捏着那根没点燃的烟,见我过来,下巴朝门缝方向微微扬了一下。
我压低声音:“什么情况?”
游鹏凑近我耳边,压着声线:“一辆黑色的埃尔法保姆车,停在巷口斜角,车牌遮了,副驾驶车窗降下来一半,架了个黑粗管子,带红外线,是长焦镜头。”
我眉头微皱了一下。
大理古城的地头蛇刀哥手下那些混混,连几百块的面包车都嫌费油,不可能开得起埃尔法。
这个点,这种装备,只有一种人,昨天白天刚被舒秋月怼走的那个网红,楚然。
她背后的MCN机构急于变现,望海扎染坊断供的视频在网上热度正高,她吃不到正规合作的红利,就想半夜来蹲点偷拍,哪怕拍到我们院子里的人走动、或者拍到刀哥的人上门寻衅,都能被她剪成“独家探秘”拿去吸粉。
游鹏问了一句,语气很淡,大有我一句话他就出去把那车砸了的架势:“出去赶走?”
我摇头:“现在的望海小院处在风口浪尖,楚然巴不得我们出去和她发生冲突,只要我们动手,明天热搜就是“网红探访非遗遇暴力阻拦”。强光手电有吗?”
游鹏伸手进冲锋衣口袋,摸出一个黑色的金属圆筒递给我:“战术级,一千两百流明。”
我接过手电,走到院门正中。
门板是由两扇厚重的百年老木拼成,中间有一条半指宽的缝隙,刚好正对巷口。
我把手电筒的灯头贴在门缝上,找准了那辆埃尔法副驾驶车窗的反光点,大拇指重重按下尾部的开关。
“啪”的一声轻响,一道刺眼的白刃级强光毫无预兆地穿透黑暗,顺着门缝笔直地劈向那辆保姆车。
一千两百流明的亮度在夜里足以致盲,门外瞬间传来一声尖锐的女人惊呼,紧接着是重物砸在车门上的闷响,应该是长焦镜头撞到了车窗框。
我面无表情,手指按住开关不松。
强光持续照射,不到十秒钟,外面的引擎声轰然响起,埃尔法连车灯都没敢开,轮胎在青石板上摩擦出一阵急促的刺耳声,狼狈地倒车退出巷口,溜了。
游鹏在旁边发出一声极低的短促笑声,收回了烟。
我关掉手电,把金属筒扔还给他:“搞定,你去睡吧,天快亮了,我守着。”
游鹏没多问,接住手电揣回兜里,转身朝倒座房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回头看我一眼:“泽海,你这人做起事来,有时候比刀子还利索。”
我没接话,此刻,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苍山上的云雾开始向下翻滚。
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直到清晨的第一声鸟鸣响起,才转身走回西厢房。
推开门,外间依然昏暗,舒秋月四仰八叉地霸占着罗汉榻,厚重的棉被一半裹在身上,一半拖在地上。
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那张苍白的小脸陷在柔软的枕头里,没有了白天那副张牙舞爪的刺猬模样,看起来出奇的乖顺。
我看了她几秒,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半截被子,随手搭在她肚子上,动作很轻,但她还是动了动,鼻子哼唧了一声,翻个身,嘴里含混不清地嘟囔:“破酥包……糖腿的……”
我无声地扯了一下嘴角。 ……
洗漱完,我换上干净的夹克,拿上手机和钥匙,推门走出了小院。
才村的早晨有着城里无法比拟的烟火气,洱海边的风带着水汽,青石板路两旁的早餐铺子已经支起了蒸笼,白色的蒸汽在晨光中升腾,混合着包子、饵丝和烤乳扇的香味。
我走到巷子口那家开了十几年的老字号包子铺前,老板娘是个胖乎乎的白族大姐,认识我,热情地打招呼:“小张兄弟,起这么早?”
我扫码付款:“要六个破酥包,两个糖腿馅,四个鲜肉馅,再来两杯热豆浆。”
大姐利索地装好袋子递给我,顺嘴聊道:“好嘞,刚出笼的,烫手呢。昨天网上都在传你们小院的事,说古城那边有人要断你们的白布,你们没事吧?”
我接过袋子,淡淡回应:“没事,小麻烦。”
提着包子往回走,我的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自从职场溃败、背着心病逃到大理,我的神经一直处于极度紧绷和自我厌弃的状态,可是这几天,在这个小院里,和这群人周旋,我发现我发抖的频率在降低。
尤其是舒秋月,这丫头就像一块粗糙的磨刀石,用最蛮横的方式,一点点磨掉我心里的那些死肉。
……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水汽的空气,推开小院的门。
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杨晓雪系着粗布围裙,正在天井水井旁打水。
她把头发挽成一个利落的低马尾,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白皙但沾染了几处蓝色染料印记的小臂。
看到我进门,她停下动作,擦了擦手,温和地笑笑:“泽海哥,你去买早点了?”
“嗯,”我走过去,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分出两个鲜肉包和一杯豆浆递给她,“你和阿奶的,趁热吃。”
杨晓雪走过来,双手接过:“谢谢泽海哥,阿奶还在睡,我等她醒了再热一下。”
她捧着热乎的豆浆杯,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泽海哥,昨晚外面的事,是不是解决好了?”
我点头:“解决好了,一辆车而已,以后晚上把院门锁死,天大的事不用理会。”
晓雪松了一口气,她低头看了一眼袋子,目光落在上面用红点做了标记的糖腿包上,抿嘴笑了一下:“秋月昨晚半夜起来了两趟,她光着脚跑到你内间的门边听了半天,确定你呼吸平稳,没发抖,才又缩回去睡。”
我拿包子的手微微一顿。
晓雪看着我,语气很轻:“泽海哥,秋月性子直,说话有时候没分寸,但她心眼特别好,她一个外地女孩子,把全部家当都带在身上,其实很没有安全感,你……你别总冷着她。”
我垂下眼皮,避开杨晓雪的目光,语气冷淡:“她就是个麻烦精,我拿了她的钱,提供住宿,等过阵子她折腾够了,就送她回学校。”
晓雪没再多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捧着包子去后院忙活了。
我拿出一个糖腿包,转身走向西厢房,刚推开门,一个顶着鸡窝头的人影就从罗汉榻上弹了起来。
舒秋月穿着那套松垮的灰色运动睡衣,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已经开始用力抽动。
她一个饿虎扑食,光着脚跳下地,直接冲到我面前,惊喜地喊:“我闻到味儿了!”
她完全没有男女之防的概念,距离我不到半步,伸手就来抓我手里的塑料袋。
我冷着脸,把袋子往后一撤:“穿鞋。”
舒秋月扑了个空,也不恼,她胡乱把脚塞进棉拖鞋里,再次伸手,带着期待:“大叔,你买的是糖腿的吧?我昨晚做梦都在啃猪腿。”
我把袋子扔在八仙桌上:“自己拿。”
她欢呼一声,扑到桌前,抓起一个糖腿包,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
面皮酥软,混着红糖和火腿丁的浓香散开,舒秋月满足地眯起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护食的仓鼠。
她三两下咽下去,突然转过头,举起手里剩下的大半个包子,直接怼到我嘴边。
她热情地招呼:“你尝尝,这家做得特别地道,肥肉一点都不腻。”
包子离我的嘴唇不到三厘米,我甚至能感觉到上面的热气。
我猛地往后退了半步,眉头拧紧,盯着她手指上沾着的油星:“自己吃,我不吃甜的。”
她挑衅地往前凑了凑,眼神里带着一丝狡黠的试探:“真不吃?没毒,大叔,别这么讲究嘛,在荒郊野外滑坡的时候,你护着我怎么没见你嫌弃?”
我冷冷看着她,伸手从桌上抽出一张纸巾,拍在她油腻腻的爪子上:“那是本能,现在是清醒状态,离我远点。”
舒秋月“切”了一声,收回手,把剩下的包子全塞进自己嘴里。
她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宣布:“我决定了,今天我不出去逛了,我搬把椅子坐堂屋里办公。”
我端起自己那杯豆浆:“你办什么公?”
她理直气壮,抽了张纸巾胡乱抹嘴:“监视你啊,你昨天刚在医院吊了水,手还会抖,万一你趁雪姐不注意,偷偷把扎染坊的方案搞砸了,我那五万块钱不就打水漂了。”
我把豆浆杯重重磕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舒秋月,别得寸进尺。”
她根本不怕我,双手叉腰,正要反驳。
就在这时,我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原本安静的屋子被单调的铃声填满。
舒秋月离得近,低头扫了一眼屏幕,动作停住了。
她抬起头,眼神里的戏谑慢慢褪去,换上了一种审视的锋利。
我也看到了屏幕上的名字,来电显示:关小雨。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收缩了一下……我盯着那个名字,手垂在身侧,没有去接。
这么些天了,从我提出分手、离开那座城市,关小雨没有发过一条微信,没有打过一个电话。
她是个骄傲到极点的女人,说结束,就不会纠缠,今天,为什么突然打来?
手机还在固执地震动。
舒秋月盯着我,突然扯了一下嘴角,声音轻得出奇:“前女友?”
我没回答,拿起手机,按下拒接键,屏幕暗了下去,屋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但不到两秒,屏幕再次亮起,依然是关小雨。
舒秋月的视线落在我的右手上,她眼尖,一眼就看到,刚才还稳如泰山的右手食指,正在不受控制地发生极其细微的高频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