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恩轻轻地叩响他面前的木门，随后又按响旁边的门铃。
楼道里很暗，只有头顶一盏声控灯亮着，发出昏黄的光。他听到门里面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有人趿着拖鞋从客厅走到门口。然后是一声轻微的咔嗒，门开了一条缝。
来为肖恩开门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大婶。她个子不高，头发花白，用一根黑色的皮筋随意地扎在脑后。脸上有很深的皱纹，从眼角延伸到颧骨，嘴唇薄而干裂。她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袖家居服，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手上还沾着一点面粉，像是刚才在揉面。她抬头看着肖恩，目光里有一种警惕，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你找谁？”大婶用着不太流利的普通话问道。她的口音很重，每个字的尾音都往下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
肖恩将密封袋递了过去。他的手有些僵，递东西的动作不太自然。密封袋在门口那盏昏黄的灯光下反着光，里面装着邱伟的手机和含有身份证的卡包。
“邱伟现在大概失踪了有一周的时间。”肖恩叹着气，满怀歉意地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邻居听见。“对不起，现在才通知你们。”
大婶没有立刻接过密封袋。她的目光落在那个透明袋子上，手指在身侧蜷了蜷。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把袋子接过去，攥在手里，攥得很紧。她的嘴角微微颤抖着，下颌的肌肉绷了起来。
“他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是前几天邱伟的房东报的警。”肖恩说着，展现出一副面露难色的姿态。他的目光从大婶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玄关处那双摆放整齐的男士拖鞋上。他没有往里看，只是盯着那双拖鞋。“说是联系不上邱伟，并且在房间里发现了他的手机及身份证。”
大婶沉默了几秒。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密封袋，拇指在手机屏幕的位置来回摩挲着。然后她转身，把密封袋放在了门口后的鞋柜上。鞋柜很小，上面放着一串钥匙和一个塑料的招财猫摆件。她放东西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摔了似的。
“有什么是我们能帮忙的吗？”她转回身来，看着肖恩。她的眼睛有些发红，眼眶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那些水光没有落下来。“还是说邱伟被绑架了？”
肖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了回去。目光直直地看着大婶的脸。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些，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笃定。
“现在的线索非常有限。”他说，“但我敢拍着胸脯向你保证——明天，我会带着最新的消息告诉你邱伟身在何方！”
说这话时，肖恩真的拍着胸脯，手掌拍在胸口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的语气信誓旦旦，像是在对着什么看不见的神明发誓。
突然，大婶对着肖恩嘘了一声。她的手指竖在嘴唇前面，眉头皱起来，目光往身后的走廊方向瞥了一眼。
“小点声。”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气声。“暂时不能让他爸知道，否则他会抓狂的。”
随后，她走出房门，同时把门关上。门板在她的身后合拢，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下从楼梯间窗户透进来的一点天光。她站在昏暗的楼道里，背靠着门板，两只手在身前攥着家居服的下摆。她的肩膀微微塌着。
“阿姨。”肖恩的声音忽然变小了，气场比刚才弱了很多。他的目光垂下去。“我……我还只是个辅警。能力实在是有限。”
他说完这句话，觉得自己像一个吹破了的气球。
大婶抬起头来，看着他。楼道里很暗，可她的眼睛很亮。那种亮不是灯光反射出来的，是别的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的。
“我不知道什么辅警不辅警。”她说，声音很稳，像是一把被磨平了棱角的刀。“但是我能看出来，只有你一个在做实事。”
她顿了顿，嘴角抿了一下，像是在用力把什么东西往回压。
“我也相信邱伟不会跑太远，给你们添麻烦了。”
她说“给你们添麻烦了”的时候，声音终于抖了一下。那一下很轻，像是水面被风吹皱的瞬间。她很快稳住了，把两只手从衣服下摆上松开，在身侧伸直。
肖恩站在那，看着她。他想说点什么，他只是一个辅警。一个领着微薄薪水、没有执法权的辅警。可面前这个刚得知儿子失踪的母亲，说他是唯一在做实事的人。
“阿姨。”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有些哑。“我先去接着调查了。”
他局促地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大步朝楼梯口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一层一层地暗下去。他没有回头。他怕回头之后，自己会说出什么没办法兑现的承诺。
肖恩再一次马不停蹄地赶往派出所。
他推开派出所的大门，走廊里空荡荡的。他快步走到自己的工位前，把椅子拉出来，屁股还没坐稳，手机就震了一下。
时间来到上午的九点，此时的肖恩终于等来了四川省民警的协查反馈。
消息是一条微信，从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头像是一面国旗。对方在消息里说，他们排查到，当天驾驶天S·FN567的司机常年居住地就在他们所在的沙河市。具体地址附在消息后面，精确到门牌号。后面还跟了一句：“该司机有非法营运前科，目前无业，我们已将情况通报你方，请依法处理。”
肖恩看着那条消息，手指攥紧了手机。他把那个地址复制下来，打开备忘录，粘贴进去。地址下面，他之前整理的线索还整整齐齐地列在那里。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锁了屏，放在桌面上。
然后，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想立功？还是想逞英雄？”
肖恩的后背僵了一下。他没有回头。那声音他认得，是队长的。队长姓周，四十来岁，板寸头，脸很长，眉毛很浓，说话的时候总喜欢咬着后槽牙，好像每个字都得先磨一遍才能吐出来。
“我们是警察哎？”肖恩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的目光还落在桌面上的手机屏幕上，屏幕已经黑了，可他的视线没有移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当然，我是辅警，没有执法权。所以我更像是个领廉价工资的侦探助手？”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自嘲，可那些字落在空气里，却比骂人还要刺耳。
身后沉默了两秒。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冷笑，从鼻腔里挤出来的。
“我给你执法权怎么样？”队长咬着后槽牙说。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嚼一块咬不烂的肉。
肖恩的背挺直了。他慢慢转过身来。队长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往前倾，目光从肖恩的脸上移到桌面上的手机，又移回来。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嘴角往下压着，可那表情里除了愤怒之外，还有一种别的东西。像是好奇。
“你随便带一个兄弟，现在就出发。”队长说着，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重新审视起这个新来的辅警。
肖恩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办公室里很安静。
“好。”他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