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云层层叠叠铺满穹顶,淡薄的日光透过云隙洒落,把乡落的土道染成一片浅黄。驻乡行馆的木格窗被秋风推得微微晃动,窗沿积下薄薄一层尘土。冼沄立在窗下,指尖捏着方才合拢的勘访简册,方才一连多日公开寻访耆老屡屡碰壁的景象还在眼底盘旋。只要他亮明衡册府录吏的身份开口问询大荒旧事,乡中之人便或是顾左右言他,或是寻借口匆匆避走。宗族的耳目散布在街巷各个角落,但凡有谁敢当着官差的面谈及数十年前的灾荒驱逐,不消半日,话语便会传入祠堂。
硬靠着公牒当众诘问,这条路已然走不通。
冼沄将腰间墨囊重新束紧,炭笔稳稳插进吏袍侧边布兜,又把数张空白录纸叠好收进粗布行囊。行囊的布带在腰侧勒出浅痕,他顺手扯了扯肩带,调整到贴合脊背的位置。他抬手拢了拢略显褶皱的青灰吏袍,决意改换方略,避开宗族明面上的视线,以私下闲谈的方式寻访乡内尚存的高龄老者。行馆伺候的乡仆听见屋内动静,快步从廊下走近,想要紧随其后随行侍奉,被冼沄抬手拦住。
乡仆手里还拎着半捆待整理的干柴,脚步停在屋门槛外,眼里透着几分担忧。
“不必同去。我此番出去,不宜太过招摇,人多反倒引人瞩目。你留在行馆照看屋舍,若有外人前来寻我,便只说我出外闲走,归期未定。”
乡仆闻言躬身应下,退回到廊柱之侧。他把手里的柴捆搁放在墙根,目光目送冼沄步出院门,才转身去收拾院中杂物。
冼沄推开行馆柴门,脚步放轻,专拣屋舍后方杂草丛生的窄巷穿行,避开村中人声喧闹的打谷场与街口集市。秋日的荒草长得繁盛,枯黄的草叶纠缠盘绕,一次次刮蹭过布靴的鞋面,细碎草屑沾在靴缝之间,每一步落下,鞋底碾过埋在泥土里的碎石,发出细碎的摩擦声响。乡落的房舍错落散布,不少土坯院墙历经风雨剥蚀,墙皮大块剥落,露出内里混杂的麦秸泥土。
村中高龄老者大多居住在村落外围,远离祠堂与族老聚居的中心地带。冼沄算准时辰,专挑午后各家农人劳作归家歇晌的时分登门。每到一户院前,他不会第一时间表露府署录吏的身份,只是立在柴门之外,先闲话今年田亩收成、秋雨多寡这类寻常乡居琐事,一点点消解乡民心底的戒备,待到对方神色松弛下来,才慢慢将话头引向数十年前那场席卷安川道的大荒。
第一户人家的老翁正坐在自家阶下修补竹箩,粗糙竹篾在他布满老茧的指间来回翻飞,箩筐边沿已经磨出一层泛白的毛边。听见门外脚步声,老翁抬眼望过来,见来人一身吏服,眼底瞬间浮起几分警惕。冼沄并不急着问话,蹲下身,伸手拾起滚落在地的半截竹篾递到老人手中。二人先说地里谷穗的丰歉,聊山中野果熟落的时节,闲谈半晌,老翁紧绷的肩头才缓缓松弛些许。
可当冼沄的语声轻轻落到大荒粮尽的旧事之上,老翁手上编箩的动作骤然顿住。他垂下眼皮,目光死死盯住膝头的竹筐,指尖反复摩挲竹篾锋利的切口,嘴唇几番翕动,最后只吐出几句模棱两可的话语。老翁肩头微微塌下,耳尖微微侧转,飞快扫过院门外巷口的通路,确认没有往来路人的影子,才把心神落回身前的箩筐。粗糙竹篾的毛剌嵌进指缝,他也浑然不觉,只把大半情绪都敛进布满褶皱的面皮底下。
“那年冬天雪下得大,仓廪存粮耗得快,乡里的日子苦得很,其余的,老朽年岁大了,许多事记不真切咯。”
说完便不再接这个话茬,埋头继续摆弄手里的竹篾,竹篾弯折发出细碎的噼啪轻响,他刻意加大手上编拧的力道,用劳作的声响盖过潜在的交谈余地,连眼皮都不曾抬起来再看冼沄一眼。任凭冼沄如何委婉引导,都不肯再多吐露半分实质内情。冼沄见状,也不继续逼迫,微微颔首道别,转身迈步离开这处院落。
接连走访两三户,情形大抵相似。有的老人刚刚透出半句苗头,一瞥见巷口路过的族中子弟身影,便立刻闭口缄默;有的叹着世道艰危,只肯泛泛说起当年饥馑遍地,一旦触及三户族人的下落,便闭口不谈。巷口墙根下闲坐的乡民目光总若有若无扫过来,那些老者对此心知肚明,但凡话题往旧岁悲剧偏上半分,便慌忙调转话头,聊起地里庄稼的收成或是秋后晾晒谷物的琐事。但也并非全然一无所获,有一位独居的耄耋老翁,确认四下巷内并无行人往来,柴门也关合严实之后,才压着极低的嗓音,吐出一点零碎见闻。他身子往前微微倾俯,半边肩膀探过矮桌,口唇几乎贴到冼沄的耳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浅,生怕隔墙有耳,把这番私语泄露出去。
“粮米耗光那冬,族里要保在册族人活命,总要有人要做出牺牲。册子上写的,是宗族愿意叫后人看见的话,有些真实光景,便不便白纸黑字留在簿册上头。”
话音落下,老翁便抬手摆了摆,示意不要再继续追问。老翁把身子缩回屋舍阴影,往木门方向挪了两步,摆明不愿再多接待来客。
冼沄坐在人家院外的石墩上,四下阒寂无人,他伸手自布囊中取出勘访简册。炭笔落向泛黄纸页,方才听闻的只言片语,被他一字一句悄悄誊录。炭笔碎屑零零星星沾在指腹,他抬手,就着吏袍下摆轻轻蹭去,免得手上沾留墨迹引人疑心。目光顺着纸面缓缓下移,一行行零碎记述,在简册页间逐行铺展。大荒绝粮、权衡取舍、族人被迫远走的过往,便在这一笔笔新增的字迹之间,渐渐勾勒出模样。
日头渐渐向西偏移,暖融融的天光转为浅淡的橘黄,旷野吹来的秋风带上了侵人的凉意。冼沄的小腿被道旁荒草划开数道浅浅的红痕,脚底板被碎石反复硌压,一阵阵酸胀发沉。他将简册卷拢妥帖塞回布囊,拍去衣摆沾附的草屑泥粒。他不再继续寻访乡人,调转脚步,折返驻乡行馆。沿途刻意拣屋舍背后的僻路行走,避开街口往来聚拢的人群。
回到屋内,他将行馆房门闩扣落紧,隔绝外面街巷传来的人声。行馆向里正借来数份祠堂历年上交衡册府的乡册抄本,此刻整整齐齐码放在案头。这些并非祠堂珍藏的原版《乡善册》,只是不同世代祠堂誊写之后递往府署备案的副本,却是眼下他能够合法调阅到手的全部文书凭据。
冼沄点燃案头一支细竹烛,昏黄摇曳的烛火将他的影子长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他把数册桑皮纸抄本一一在宽大木案上平铺摊开,烛火跳动,纸页上那些岁月遗留的痕迹尽数展露在眼前。
他俯身垂眸,目光逐行逐页仔细比对不同年份抄录的文字。最早那一份距今四十余年的旧抄本,字句写得含糊朦胧,谈及那三户人家,只淡淡写 “岁饥,户众外散”,没有写明究竟是主动迁徙,还是被驱逐离乡。而再往后推十余年的抄本,纸面之上便能看见浅浅刮磨的痕迹,原先的字句被细刀轻轻刮除,纸页留下一片毛糙发白的刮痕,后人再用浓墨填上新的记述。越到后世誊录的版本,文字便越是干净决绝,明明白白记下 “三户举家远徙,音信断绝,不知所踪”。
同一段过往,随着世代更迭,册页上的记述便被一点点改动涂抹。旧墨、新墨层层交叠,刮痕、补写痕迹藏匿在字里行间。冼沄伸出指尖,指腹轻轻抚过那些被刮改的纸面,粗糙的纸毛蹭过皮肤。他逐份翻过手头摞放的副本,目光一遍遍地扫过纸面上深浅不一的墨层与刀刮留下的毛糙创面。
指尖抚过手边摞起的数份抄本,视线遥遥落向虚空,祠堂那具落锁蒙尘的黑木册匣浮现在脑海。怀中,公牒的牛皮封套隔着一层衣料,硬硬抵在胸口。牒文条条权责的重量,顺着这一点实体触碰漫上来。没有律条作为凭据,便不能强启那只木匣,逼迫宗族捧出世代珍藏的原版祖册。他视线来回扫过案头堆叠的册卷,眼下能走的,便只有迂回周旋一途:私下走访寻访,收拢零散口述,拿各时期备案抄本两两互勘,顺着纸面上刀刮墨补的痕迹,一点点拼凑那一段被刻意掩藏的旧事全貌。
窗外晚风钻过窗纸破损的孔洞,吹得烛火左右摇晃,案头纸页边角随之轻轻掀动。冼沄抬手按住欲要翻飞的勘访简册,炭笔再度落于纸面,将方才比对抄本所察见的刮改、补写痕迹,逐条如实记录在册。屋外村落的人声慢慢淡去,暮色一点点漫进行馆的屋舍。烛焰投下晃动的影子,随着笔尖游走,一行行字迹在泛黄纸页之间缓缓铺展。
冼沄握着炭笔,脊背微微前倾,目光依旧落在摊开的厚厚簿册之上,继续比对余下尚未勘阅完毕的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