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肩膀微缩，停顿片刻，方才低声应答：
“是……是掌事姐姐安排。”
“你慌什么，本小姐就是被陛下派来走过场的。”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至于真相如何关本小姐何事。”
云杪闻言，肩膀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连忙低下头去。
纤长的睫毛垂得极低，几乎要在白皙的下眼睑投出一小片浅影。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顺着回廊往里走，没片刻功夫，就停在了周小姐卧房的门前。
还没掀开门帘，屋里淡淡的药香就混着安神的熏香味儿飘了出来。
气味温吞得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裹得人神经都跟着微微发沉。
抬脚跨过门槛，一眼就看到卧房深处围拢着纱幔的拔步床，周小姐正安安静静躺在那铺着素色锦褥的床榻上。
周补阙到此刻还没放弃希望。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正端端正正坐在纱幔外的小杌子上，三根手指搭在从帘子缝隙里伸出来的腕子上，隔着一层朦胧的素纱凝神把脉。
在老大夫身侧不远处的下手位，周小姐的掌事丫鬟舒禾正垂手候着。
她平日里总是打理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此刻松了几缕碎发飘在颊边，脸上满是化不开的愁容。
她的视线一瞬不瞬紧紧粘在老大夫的指尖上，连眼都不敢多眨一下，生怕错过大夫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神色变化。
瞧见花予的身影踏进房门，舒禾像是猛地回过神来，连忙敛了敛脸上失态的愁容，快步上前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裙摆扫过地面的尘屑，动作里满是恭敬。
老大夫保持着把脉的姿势在原地坐了许久，指腹时不时轻轻调整按压的位置，眉峰也越皱越紧，原本舒展的眉心几乎能夹得住一片落叶。
足足过了有小半柱香的时间，他才缓缓收回搭在腕上的手，转过身，对着屋里站着的几个人缓缓摇了摇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沉的长叹。
“回诸位，周小姐的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气血虽有些偏弱，却也都在寻常范围内，”老大夫抬手捋了捋下巴上的胡须，语气里满是困惑与无奈，“但老夫翻来覆去诊了数遍，实在查不出任何能解释她为何昏迷不醒的病症，脉象平稳得和睡着了的常人别无二致。老夫只能写下几副调养气血的方子，至于唤醒小姐这事，老夫实在是能力不足，贵府还是另请高明吧。”
舒禾听完这番话，脸上那点方才还抱着的微弱期待瞬间就褪得一干二净，浓郁的失望顺着眉眼漫了上来。
但她还是强撑着礼数，恭恭敬敬地引着老大夫往门外走，吩咐小丫鬟备好诊金送大夫离开。
老大夫路过花予身边时，停住脚步对着她很是客气地拱了拱手，便随着引路的丫鬟渐渐消失在回廊的拐角处。
待到屋里其余的闲杂人等都跟着老大夫的脚步散了开去，花予才缓步走到拔步床边，对着站在一旁神色落寞的舒禾开口问道：“周小姐现在的情况，这些日子一直都没有半点好转吗？”
“回花小姐，还是躺着昏迷不醒，连个翻身的动静都很少有。”舒禾一边回话，一边伸出手轻轻撩开那层挡在床前的纱幔。
素纱顺着她的臂弯滑向两侧，卧在床榻上的周小姐完完整整露在了两人眼前。
只见周小姐安安静静闭着双目，脸颊是毫无血色的苍白，嘴唇也淡得几乎看不出什么唇色。
她裸露在外的肌肤上干干净净，并无伤痕淤青。
花予的视线在周小姐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偏过头，对云杪淡淡吩咐了一句：“云杪，你去把房门关上。”
云杪听见这话肩膀控制不住地轻轻颤了一下，连忙点了点头，快步走到门边，伸出手将那两扇木门合上。
做完这一切，花予才转过脸，目光重新落回舒禾身上，语气平静地开口发问：“周小姐昏迷的那个晚上，你全程都在她身边伺候吗？那个时候你正在做什么？”
“回这位小姐，出事的当晚轮到奴婢值夜，奴婢一直守在卧房门外的小暖阁里，不敢懈怠，时刻留意着房里小姐的动静。”舒禾恭恭敬敬地躬身回话，语气里满是笃定。
“那一夜从入夜到第二日清晨，你守在门外的时候，可曾听到屋里或者院子里有什么异常的动静？”花予又接着追问了一句，视线轻轻落在舒禾的脸上，捕捉着她每一丝细微的神情变化。
“回小姐，并没有任何异常。”舒禾想也没想就立刻摇头回话，“当晚风平浪静的，奴婢一整夜都没听到屋里传出半点不对劲的声响，第二日清晨端洗漱水进去才发现，小姐怎么叫都叫不醒了。”
“好，我知道了。”花予微微颔首，像是随口将这句话揭了过去，随即又像是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语气轻松地吩咐道，“你去给我倒一杯茶来。”
房间里是有备好的茶水的，但舒禾也是深宅里的老人了，瞬间就反应过来这位小姐并非是真的口渴想喝茶，而是想找个由头将自己支开。
当下她便装作全然没瞧见现成的茶水，恭恭敬敬地应了声是，低头转身轻手轻脚地走出了卧房，还顺带虚掩上了身后的房门。
眼看着舒禾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房门的缝隙外，花予才缓缓抬起头，伸出纤细白皙的指尖，轻轻点在自己的瞳仁表面，稍一用力就从眼上取下一片薄得几乎能透光的半球形透明薄片。
这薄片轻得像一片清晨沾在竹叶上的露，若不是指尖能清晰触碰到它的轮廓，几乎要以为它根本不存在。
就在这片薄薄的透明物体从她眼前离开的瞬间，床上周小姐的模样在她的视线里骤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安安静静躺着的周小姐的身影之上，居然还重重叠叠悬浮着另一个通体雪白的正散着淡淡柔光的周小姐虚影。
那两层身影错位着叠在一起的模样，像是玩游戏时画面突然出现了轻微的卡顿。
